方留只咧嘴笑笑,便悻悻走开。
方阿婶面露愧色,嗫嚅着开口:“阿媔,厨房里的杂活我都收拾妥当了。眼瞅着便要到腊八,往年也没能好好过节。如今温宅人少,我想着年前这段日子,便先不来这边做活了。”
贾媔当即点头应允。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衣食起居也并非离不得人伺候。
只是温伯渊吃惯了方阿婶的厨艺,她与韦岚清也早已习惯宅中有这位年长妇人照料,相处日久,竟比寻常亲人还要亲近几分。
她当即收拾了几样精细吃食,又将提前备好的年节红包封妥,递到方阿婶手中。
韦岚清从躺椅上坐直身子。她平日里性子爽朗大大咧咧,却最重情义。
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贾媔在这陌生世道早已习惯无亲无故的日子,可韦岚清不同。
许是过节想家念旧,她这几日一直蔫头耷脑,提不起精神。
从椅上起身,她低声道:“我先去哥哥住处,帮他收拾收拾屋子,把上船要换的衣裳洗净晒干,免得临到动身遇上雨天,耽误了事。”
贾媔点头:“也好,今日我便不与你同去了。灶上烤炉还温着豆沙酥,记得给你哥哥带些,让他甜甜嘴。”
“嗯,我记着呢。收拾完他那边,我就回来陪你。”韦岚清快步走向厨房,拿食盒装好豆沙酥,与方阿婶前后脚离了温宅。
韦家兄妹虽已团聚,韦岚清却依旧住在温宅,只是偶尔会去兄长租住的屋舍打扫一番。毕竟这边住得惯了,院落宽敞整洁,远比别处舒适。
昨儿,奉山叔要去栖霞山替换温禄叔下山,临走前特意叮嘱贾媔莫要随意出门,安心在家歇息等着过年。
平日里都是温禄叔在温宅与糖寮之间来回奔走,温伯渊担心贾媔一个姑娘家不安全,便让温禄随他上了山,留奉山叔在身边照看。
贾媔只觉得温伯渊太过小题大做,这大靖境内虽不太平,却也少有明火执仗害命之事。
众人相继离去,偌大的宅院顿时冷清下来。
温伯渊曾说过,他的书房贾媔可以随意进出,书籍也尽可翻阅,可贾媔对着那些无标点的古文,一个头两个大,越看越迷糊。
索性将书往脸上一盖,她便在庭院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叩叩叩——”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贾媔被惊了一个激灵,猛地拂开脸上的书。
门外来人正是陈成谟。不过几日未见,他眼角皱纹深了许多,神色憔悴不堪,尽显疲态。
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近日未曾好好歇息。
“阿媔,温老大人可在家?”陈成谟已是走投无路,才匆匆登门求助。
自那日知晓贾媔女扮男装,温伯渊亲自上门告诫后,他才明白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这等能干的丫头,竟是温老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后辈。
这附近的街坊老邻都说温老无后,可待贾媔却与亲孙女无异。
自此之后,他便严令铺中伙计子侄,万万不可怠慢唐突了贾媔。
今日之事,他实在无计可施,唯有求温老大人出面,方能化解。
“他老人家不在,此刻正在栖霞山。陈叔莫急,慢慢说。”贾媔心头一沉。陈成谟向来沉稳持重,便是往日往交趾走货遇上风浪险阻,也依旧面不改色,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定是出了塌天大祸。
她忙为陈成谟斟上一杯热茶,心中暗忖,天大的乱子,也断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陈成谟连声长叹,茶也顾不上沾唇,颓然而语:“昨日肇庆府衙差役奉票上门,以涉嫌走私为由查抄了铺子,当场将掌柜与一众伙计尽数锁拿归案,铺面也一并查封待审。”
贾媔听罢,心中虽疑云翻涌,却也不由得乱了方寸。
钱财得失再重,也抵不过人命关天。
常言道,商不与官斗。温老虽是致仕归乡的帝师,曾为天子近臣,分量自然非同一般。
再者,那伙衙门差役说的罪名,多半是同行眼红嫉妒举报,为今之计,也唯有温老出面,疏通官府,才能先将掌柜和伙计放出来再说。
可这不是裹乱吗?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温博渊不在家,贾媔这会儿再也坐不住了,她比陈成谟还急。
若对方真正的目标是她,说不定下一刻便会差人上门,将她一同锁拿问罪。
古往今来,含冤负屈、无端惨死的冤案还少吗?
她强压下慌乱,低声自语:“事到如今,只能往肇庆府衙送银子打点。”
“不行啊!”陈成谟苦声叹道,“昨日我一得消息便去了府衙,前后送出去二百两,竟连一点声响都没听见,石沉大海,半点用处没有。”
“啊?银子也不行?他们……”后面那句,他们难道是是冲着我制糖手艺来的?
是的,怕什么来什么,果不其然,应当就是冲着她来的。
这一刻,贾媔反倒彻底冷静下来。无论是谁想巧取豪夺、霸占她的手艺,这一关她终究躲不过。
即便此刻将制糖方子公之于众,也已然来不及。对方既然使出如此下作手段,她也只能破釜沉舟。
都打算将制糖方子献出去,何不献给肇庆最大的官?
最大的官就是卫六叔啊,是的,没错,干脆许给卫六叔糖寮子里一半的收益,谁还嫌钱多烫手不成?
心意已定,她当即决意与陈成谟一同前往总督府,求见卫六叔。
不论卫六叔人品如何,自他上任以来,朝野对他褒贬不一。
骂他的,多是官商勾结之辈;颂他的,亦是官商中人,却都是本分经营的商贾与农户。
即便未曾谋面,有卫六叔出面,也总好过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咱们妹宝自己送上门了。
可怜女面不知道卫六叔是狗,且是把她吃干抹净的狗。
第30章
出了温宅, 贾媔竟忘了戴斗笠,直至被采买年货的路人频频侧目、直勾勾打量,她才后知后觉, 察觉自己这般贸然出门太过惹眼醒目。
事发仓促,她来不及给韦岚清留下只言片语, 只得先行救人,希望她别寻不到自己, 跟着裹乱。
陈成谟脸色灰败的厉害,这会儿也醒了神:总督大人有这么闲?会管这等芝麻小事么?都怪自己慌了神跟这丫头胡闹。
“阿媔,怕是此路行不通啊。”陈成谟干脆一甩袖子就要往回走, “莫说总督大人事多缠身, 怕是咱们连总督府大门也进不去。”
贾媔干脆先拽住泄气往回走的陈成谟, 宽慰他:“陈叔, 来都来了,就算咱们不去, 不也一样在家干着急。若是见不着, 咱们再去栖霞山, 寻温老去。”
其实她亦不知那位卫六叔是否肯见自己,万一对方不在府中,便是空跑一趟、徒劳无功。
此番行事, 不过是多重盘算、多番保险, 权当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 姑且一试罢了。
陈成谟虽说赚了不少身家, 可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最低贱的身份。
但,阿媔说的并不错, 家去也是个干着急,不若先去碰碰看,万一天爷给了条活路,这糟事局面也算盘活了。
俩人就这么各怀心事,朝着总督府的方向前去。
肇庆城总督府正门巍然矗立,三间朱漆大门敦实厚重,门钉铜光锃亮;宽大的门楣之上,‘总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部院’一排黑底金字,在日光照耀下更显威严。
门前一对石狮子静踞左右,气势森然,正门紧闭,仅两侧角门敞开,供人出入。
吏役持刀守卫,身着号褂,腰佩长刀,周身一股凛然肃穆之气,看得贾媔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心中顿时打起退堂鼓,可一想到陈成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再念及他一路扶持,才有了今日的自己,便又咬牙定了定神。
做人岂能忘恩负义?她终究壮着胆子走到角门前,微微敛衽行礼,开口道:“劳烦小哥通禀一声……鄙人姓贾,乃温老大人的亲信。”
吏役上下打量这木呆呆的小白脸一番,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艳,却恪守规矩,并无唐突之色,沉声问道:“军门何等森严,岂是随便就能通禀的?可有名帖?或是哪位大人引见?”
贾媔一时怔住,除了赎身时与衙门打过交道,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还有啊,她又想当然了,这守门的军士居然不知道温博渊与卫六叔的关系,那这还怎么往下进行?打着走后门的路子,却是直接卡在门口了。
但她依旧强作从容,回道:“在下既无名帖,亦无衙门引见,只是此番前来,事关制糖兴业之要事,恳请差官代为通禀一声。”
旁边的陈成谟总归是比贾媔见的场面多,他用身型往外一挡,也不知怎么就从袖子里捏出折好的银票,“劳烦差官大人进去容禀一声,我家乃西门的广和糖行,日后差官大人吃个果子蜜饯的,可自去铺子里拿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