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渊往日只逢四时八节给舅公、祖母上香叩拜,今日却是头一回对着外祖一族坟冢行礼。卫元之牵着母子二人,一同跪在贾之藻坟前,沉声开口:“您泉下有知,念渊身承贾氏血脉,此生绝不改卫姓。”
言罢他转头看向念渊,温声叮嘱:“此处便是你的根,你本是贾氏后人。”
这些年来,卫元之从未提过半句让念渊改随卫姓的话,他不开口,贾媔也不愿主动谈及。每每想到念渊若冠卫姓,她心底便难免郁郁失落。
卫元之心底透亮,知晓贾媔厌弃卫家人。索性今日当着贾家先人坟茔,定下念渊归贾氏一脉;倘若往后二人再有子嗣,便归于温姓,不沾卫、贾二家纠葛。
车马归返宛平的驿馆,刚在门前停下,便望见武安侯府车驾静立在外。
贾媔见状,立马知晓是韦岚清来了,心头骤起欣喜。她一时情急心切,竟似小孩子一样,带着念渊从车上往下跳。
卫元之心中大惊,急忙伸手稳稳托住她,温声嗔道:“慌个什么?仔细摔了。”
韦岚清在驿馆内早已得了消息,哪里还等贾媔进屋,当即一把掀开门帘快步奔出。
她比贾媔更按捺不住心绪,抬手将身旁的牵着儿子的李居静一把推开,直直冲到贾媔跟前。
二人久别重逢,万千滋味翻涌心头,竟不顾满院旁人,当众相拥抱头痛哭。
李居静拉着李砚珩走到卫元之跟前,指着人同孩儿说:“这是你世伯,往后读书有不懂的,尽管来问他。别学你舅舅那副酸腐模样,张口闭口全是之乎者也。”
这小子样貌随韦岚清,眉目间又透着几分韦岚峥的影子,卫元之瞧着便生不出好感,只是虚虚点了下头,转头唤念渊上前拜见。
李砚珩与念渊初见,却无半分隔阂。往日贾媔与韦岚清鸿雁传书,总会捎带孩儿亲笔短笺,二人神交已久。
此刻真切相逢,肯定满心雀跃,仿若故友重聚,只是李砚珩自幼恪守世家礼仪,不便流露过分亲近。
二人礼毕,不动声色互递一眼,各自静立在父亲身侧。两大两小默然伫立,目光一同落在相拥垂泪、悲喜交织的两位母亲身上。
卫元之眉头能夹死蚊子,不耐烦的说李居静,“还哭,还哭,你家这个怎的如此冒失。”
李居静哪敢管韦岚清的事。头前儿几日,周怀仙偷偷找上门,想求他给自家宝儿寻个好教书先生。这事藏得严实,偏被韦岚清身边的婆子胖阿婶探听着了风声,转瞬便传到韦岚清耳中。昨日她险些把屋顶掀了,自己腰上挨了一脚,如今翻身都费劲。
卫元之脸上一团说不清的神色,肚里暗暗数落李居静不中用。这么多年,他那些污糟烂事竟是还没清理干净,反倒被韦岚清拿捏,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蠢人。
一番相拥恸哭,贾媔心绪渐平,身子也哭得疲乏,便牵着韦岚清转身入了驿站客房。
两人在屋里简单吃了点饭菜,胖阿婶守在门口,把所有下人都打发走了。夜里二人睡在一铺炕上,闲话经年别后诸事。
烛火摇曳,韦岚清眼睛肿得通红,抱着贾媔的胳膊,“知道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当年收到你的死讯……”她连忙呸了几声,避开这不吉利的话,接着说道:“我哭了特别久,我哥哥当时也跟着掉了把眼泪。”
对于自己和卫元之相伴的种种经历,贾媔心头万千滋味缠绕,喉间发堵,一时无从叙说。韦岚清活在这礼教束缚的世间,心中自有分寸,并不刨根问底打探二人过往姻缘。世间女子婚嫁,向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贾媔生得貌美动人,卫六叔早年便倾心于她,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贾媔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问道:“李居静待你如何?”二人虽常有书信往来,可家事内情,落笔时只寥寥几句话带过。
“好不好的也就如此,若不是怕珩儿日后说亲艰难,我是不耐烦管他的那些个糟烂事的。”
贾媔知道李居静如今还重用周岱,这也意味着他还和周家兄妹牵扯不断。早前安根就听宝安快嘴说小饱已然给周岱生了儿子,硬生生气死了周岱原先的正妻,如今她也转了妾的身份,成了正头娘子。上次李居静广宁府之行,她还亲眼瞧见周岱身边带着个身段丰腴的奶妈子,名义上是小饱给周岱纳的小妾。
听韦岚清的口气,夫妻二人多半是不睦的,沉吟半晌她才问出:“李砚骁如今成婚了吧?”
韦岚清点头,眼底浮起经年的怅惘与释然:“成婚了,娶了世子夫人的娘家侄女。”也就是李砚骁的亲表妹,“原先我只当是李砚骁没有男子气概,我恼他,便赌气嫁了。谁知嫁过来武安侯府,我才知他不能提娶我的原因。”
贾媔诧异,“还有隐情?”
“他是侯爷亲生的。”
贾媔:“……”她听懂了,李居静是武安侯的亲生子。
这件事,武安侯府两房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府里早年有过大伯子和弟媳的丑闻,为了盖住这桩丑事,武安侯将李二夫人送去道观。
李居静心中定然清楚自己的身世根底。直白来说,他身份处境十分尴尬,京中但凡门第清正、规矩严谨的世家,皆不会愿意将族中女儿许配于他。
且不说李居静是有心作践自己,日日混迹勾栏、私藏外室,凭一身坏名声遮掩侯府早年腌臜事;只说那李砚骁心中怕是早已惶惶不安,他最怕再爆出叔侄争娶的丑事,武安侯府往后就彻底没脸见人了。
这一堆腌臜狗血的家事,谁是谁非早已说不清楚。
贾媔也懒得去论其中曲直,只心疼韦岚清这些年熬在侯府,便放轻了语气问道:“那他如今可还好?”
贾媔口中的他,自然是李砚骁。
韦岚清眸光微黯,眸子轻轻转向别处,语气染着几分苦楚:“不大好。自打世子过世后,侯爷意欲为他请封新世子之位,唯独他执意不肯应允。正因如此,他与新妇拌了口舌,开春之时,两人竟是动了手,他失足落了水,遭了一场寒险。”
贾媔听完都揪着一颗心,“如今怎样?”
“如今和过世的世子一样,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韦岚清话音落尽,仿佛抽干了周身所有气力,软软伏在贾媔肩头,默默垂泪,无声哽咽。
贾媔抬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指尖亦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意。
红尘俗世,姻缘牵绊,大抵皆有缺憾。人人所求圆满,终是难得,纷纷扰扰,从来难以事事称心如意。
就像她和卫元之,看似两两相配,内里却并非初心所愿。这种郁结心事,她也只能独自藏于心底,无从与人言说。世人皆道因缘相合,可细细思量,这俗世姻缘里,究竟谁才配得上谁,谁又真正合了谁的心意?
驿站十分拥挤,住着不便,李居静便带着儿子提前返回京畿。
卫元之陪念渊歇了一晚,次日出行时他骑马随行,把马车留给贾媔和韦岚清。
一行人进了京师城门,卫元之得先往鸿胪寺投文报到,贾媔同韦岚清无奈分开,各回自家宅院。
贾媔正式安顿在卫元之曾经置办的宅院里,如今她身为卫六夫人,依世家规矩,理应先行拜谒公婆与府中长辈。但是想想这对膈应人的公婆,以及曾经磋磨过温令宜的卫老夫人,她心中满是烦躁。
这边她还没盘算好下一步如何行事,昭阳公主便差下人过来传话,催她即刻往卫府中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正不知如何应对之际, 卫元之及时出现,他直接冷脸轰人,“一路长途奔波, 人早已乏透,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没过一会儿, 这次换了方茗奉了卫允承的命,让带着念渊过去。
“过去作甚?不必过去。”卫元之拒绝过后, 便吩咐安根,“闲杂人等不许放进来。”
话说卫元之私自定下娶贾媔为妻这事,卫府上下无人得知。还是武安侯府世子李砚骁大婚设席, 沈临舟夫人在席间言道她特地远赴辽东, 亲自为卫、贾两家做媒, 连二人拜堂成婚的大礼也全由她一手操持的云云。
昭阳公主坐在一旁听完, 又惊又恼,这个继子可是真能耐呢, 他成婚不通知长辈姑且不谈, 竟然娶了贾家女, 是存了心让自己难堪的。宴席尚未散去,她便寻借口提前赶回府中。
另一边男宾席位之上,卫允承方在从旁人闲谈里听闻了全部经过, 当着满席权贵只能强行压下怒火, 维持表面体面。
等一踏回卫府, 他便抬手把心爱的官窑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连声痛骂卫元之是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逆子。
无需贾媔吩咐,蔡姥娘便指使麦青、松晚监督着清扫各处屋室,收拾得整洁妥当。
当初沈夫人专程远赴辽东,贾媔与沈夫人相处起来也甚为投脾气, 更将她视作可靠的长辈。眼下家中诸事安顿妥当,歇息一日,转天一家三口便动身前往沈府,郑重登门拜谢这份成全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