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五日,贾媔翻了翻手中的话本,做出厌倦无趣的样子。往旁边一丢,说门口的薛十八:“太闷了,来了肇庆这么多年,我还没看过戏,不如你去请班人来唱上一唱。”
“呃。”大人走时只命令不给贾姑娘出白沙巷,未曾说不允人来。圈在此处,确实闷。于是,“卑职这就着人去请。”
薛十八抬脚走了,院子门口还留着一个人把守。他也不挑戏班名目,径直取出一锭银子递与本地护卫,嘱道:“去将肇庆城里最当红的戏班请来。”
那护卫见这么大一锭银子,别说请当红戏班,便是都请了也使不完。他凑上前就同薛十八打听:“是听正经大戏,还是听民间小曲儿?”
薛十八哪知道这些,就随口说:“莫要请些唱淫词艳曲的。若论曲目,就挑些出嫁从夫、三从四德这类曲目的最好。”
又是三五日,贾媔瞅着台上扮杜丽娘的女旦,听着她咿咿呀呀地唱词,转而看向守在院门处的薛十八冷笑连连。
薛十八被盯的发毛:不是说闺中小姐夫人都爱看‘牡丹亭’这场戏么?那杜丽娘本是名门娇女,只因一念相思殒命,竟又为情还魂,终与心上人相守。她一生心系一人,不离不弃,正是从一而终的典范。
贾媔扭头再一瞧,梁怜儿和王氏母女俩看入了戏,正抹着眼泪,她顿时一整个大无语。
就在梁怜儿等着再看一出西厢记时,贾媔大手一挥:“换了!不爱看情情爱爱的。”
贾媔一句话,薛十八跑断腿。
接下几日又来了一波戏班子,搭戏台拆戏台,循环上演。
薛十八盯住再次换走的戏班子,不得不向人打听,肇庆城还有什么戏班子,好回去和白沙巷的姑奶奶交差。
那人说:“您不知道,肇庆城最火的便是庆和班。里头有几个名角要提前请,往往开春之后,二三个月的场次便被人订得满满当当。况且里头有几个角儿,动不动耍脾气,高兴了就唱,不高兴了就不唱。”
他娘的,现如今戏班子里头唱戏的都比做侍卫好混,薛十八拍板:“就请这个庆和班,好叫我也开开眼。”
庆和班在白沙巷搭戏台的功夫,贾媔依旧姿态骄矜十分难伺候,因饭菜凉了就给梁怜儿脸色。梁怜儿恨的牙痒回灶重做,贾媔又嫌弃热了烫口,把躲远的薛十八叫回来评理。
薛十八头疼不已,他真不知这位姑奶奶这么难伺候。还有那个梁怜儿,居然和主家叫板。
“谁是奴才?我可不是奴才,我未曾卖身在府里当丫鬟。况且这个白沙巷,同我八杆子也打不着。”
贾媔看她,“所以,你……便是不想伺候了?”
“对,我就是不想伺候了!你又是谁?就算是我去寻常百姓人家帮厨,主家也好言好语将人维持住,若不是看卫大人的面子,你当我愿意过来?”
“谁又让你来了?你走啊!白沙巷里没有你,还不吃不喝了?”贾媔说变脸色如同翻书,抬手便将旁侧几案上的果盘尽数扫落在地。
贾媔脸色一冷,对着搭台的戏班众人说道:“莫要搭台了,你们同薛大人领赏钱,等我下次心情好了,再来唱戏。”
庆和班众人面面相觑,还有这好事?领了赏钱,正好赶场去下一家。
薛十八不管旁的,只要不出白沙巷,随便这姑奶奶耍脾气。
梁怜儿原先瞧贾媔模样娇弱,只当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哪想到这人半点不温顺,竟是个极不好惹的厉害主儿。
是夜,贾媔闹气,未曾出来用饭。梁怜儿母女因被屡次刁难,也回了总督府。
十一问薛十八,“就让这母女俩离开?后院那位怎么办?”
薛十八点了点十一:“傻小子,你当娘们都是好哄的?后院里,有妻有妾拌嘴闹气常有的事儿。咱们大人就这一位还招架不住,确实也得磨磨这位的性子,饿了自然知道熄性低头。你啊,等以后有了媳妇儿就懂了。”
“媳妇也不当吃不当喝,还不如跟着奉山学一套拳脚来的痛快。”
嗤,二愣子。
贾媔将烛火端到内室,盯着屋内立着的一口放戏服的大箱子。她喉头滚了滚,咽口唾沫,壮着胆子直接掀开。
箱中并无戏服,只静静躺着一具女尸,身上穿的正是她平日的衣裙。那女子身形高矮、体态肥瘦,竟与她差不多,只是气息断绝,死透多时。
贾媔缓缓闭上双眼,唇齿轻轻翕动,低声呢喃:“有人会为你寻一处安稳体面的坟茔,让你入土为安。”
薛十八觉得今晚的酒有些烈,明明很想起来放水,但是就是醒不过来。
四更天,外面铜锣阵阵。
薛十八睁眼,猛地一惊,一个打挺……没起来。他晃了晃发昏的头,紧跟着就觉得事儿不对劲。
睡在外间的十一:“哎呀,吵死了……谁家大半夜敲锣的。”
薛十八咬了咬舌头,踉踉跄跄起身晃了晃头,便走到外间睡着的十一榻前,给了他一巴掌。
十一被打醒,‘嘶’了一声,使劲盯着薛十八,直接还了一拳,“他妈的,让你老欺负我。”
薛十八挨了一拳,根本就顾不上恼,努力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他再次吸吸鼻子,烧焦的味道。
“你娘的味儿。”
十一翻个身继续睡。他心想,真当我好糊弄,还想骗我去后院,昨日便是自己守夜,今日爱谁去谁去。
“哐哐哐——”
外面铜锣声响越来越密,十一也察觉不对,立刻爬起来,光着膀子跟在薛十八身后出了门。
脚刚跨出门,外头一下子亮堂堂的。两人心头一惊,抬眼望去,后院已然烈焰升腾,赤光映彻四野,连片房舍皆已被大火吞噬。
薛十八和十一只觉浑身冰冷,如堕寒潭。他二人无暇去唤醒歇息的一众护卫,拔腿便向后院奔去。
院外铜锣声响得愈发急促,想来是周边邻里先行察觉火情,鸣锣示警。
薛十八盯着锁死的院门,急吼吼问后面跟着的十一,“钥匙呢?”
“不知道,不该是你拿着的?”
薛十八咬牙:来不及了。
他跨步上前,扬脚便向厚重木门狠狠踹去。这门是卫元之临行前,特意命人重新修整加固,薛十八一脚下去,门扇竟是纹丝不动。
门进不去,俩人只能翻墙头。可是这墙头也不好翻,上面密密麻麻铺了一层铁蒺藜,俩人被扎的呲牙咧嘴。
等跳下墙头,二人一边跑着,一边从身上扒拉铁蒺藜。
烈焰翻涌,火舌直窜半空。贾媔的居室已然烧得通红一片,浓烟烈火阻隔在前,根本无从闯入。
往年五月本是雨水连绵,今年却格外干旱,两月已无雨。房梁上面的檩条被烧得噼啪作响,火势正旺。
十一刚想进去,房梁直接烧断砸了下来,好在薛十八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尽管如此,两人再次冲进了火海中。只一眼,就见地上一个趴着往外做爬行状的人形,身上被一根烧着的木头压住。
薛十八头皮炸开,不顾身上撩起水泡烧伤,和十一二人去抬木头。奈何木头烧着,就着火舌翻滚,根本就难挪动。
十一只得忍住手上被烫起的燎泡,去拽‘贾媔’的胳膊。这一拽之下,顿时心头大骇,那胳膊竟是掉了一层皮肉。
等到天光大亮,火方才扑灭。
而十一和薛十八以及醒了的众护卫,盯着烧成废墟的后宅,以及院中盖了白布烧成焦黑的遗骸,死寂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次日, 一艘疍家小渔船顺水向东,往鼎湖方向去。
撑船的四旬汉子头戴斗笠,一身短褐褴褛, 衣上还留着几处火烧印记。但比起其他渔船上赤裸上身的疍民,他这身穿扮已是规矩不少。
船舱里坐着个后生, 一身小子打扮,头上也扣着斗笠。此时, 他在布袋里翻了翻,摸出两块糯米糍,“奉山叔, 您歇一歇, 我来摇一阵子。”
奉山收了摇桨的手, 抬眼望了望两岸山峦, 说道:“你在船舱待着就好,今日定要在天擦黑前抵达鼎湖地界。”
奉山划桨不在行, 本来半天就能到的路, 结果在水上磨了一整天。
扮成疍民叔侄的二人, 便是已经北上的奉山和昨日借火脱身的贾媔。
五个月前,奉山自肇庆坐船北上,行月余方抵宛平。待到沈临舟昔日县衙后宅, 却见县衙中早已换了大人。细细打听才知, 沈临舟已然擢升太常寺卿, 早在几月前, 阖家迁往京畿城内。
故而他便多耽搁了些日子,才同沈临舟见了面。奉山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二人见面,也是沈临舟问的多, 他答的少。
沈临舟听闻温博渊亡故的消息,不由得长长叹息。奉山虽不曾多嘴,沈临舟却也从奉山的表情中里窥探出了几分端倪。
“卫允承这畜生!”骂了半晌依旧心绪难平,直待到声嘶力竭方才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