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驿站，不过两三年光景，每座驿站只剩下五六个人，甚至还有的已经空了。
人去哪了？不知道，驿站里或许还有些没被附近农人搬走的东西，那箭靶还不曾带走烧火，靶上可能还有两三支箭，可戎服一定都带走了，谁也留不下，只剩下了冷灶，有小动物在里面做了个窝。
这样的驿站，传送消息一定就比以往至少慢了三天，甚至是五天。
完颜宗弼没什么办法，他只能就着这口冷灶做饭。
他去查各地的档案，比如说燕山上的某个营寨，原本有三百人，现在只有一百了，军饷呢？新官上任三把火，新来的将军不要吃饭的？又没有仗打，战利品是拿不到的，那就只好吃空饷。
关于吃空饷，大宋有一整套流程，女真人跟着学一点，就学会了。
剩下的士兵也不要训练了，训练擎等着饿死么？是呀，吃什么？
士兵们就跑了，乖巧的在附近种地，不乖巧的在百里外种地，寨子还是那座寨子，曾经是完颜宗望打到燕山时修建的，有老兵坐在破旗下，头顶的望楼是空的，他就在那讲一讲太祖皇帝领着大家打辽人的故事。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像菩萨太子已经死了一百年了。
可那个在故事边角料里出现的南朝小公主，那个被贬去蜀地大山里，灰溜溜的公主现在长大了。
忽然老兵听到了山南边传来的声音。
他站起来，迷迷糊糊地向南望，就望到有旗帜，一片片地上来了。
他睁大眼看那南朝的旗帜，那，那南朝的旗帜里，怎么还有大金的玄色龙旗？！
他过了一会儿，忽然拿起他那口残破的小锅开始使劲敲。
“有敌！有敌！”
不是敌。
是友。
岳飞骑着马，领着兵，来到这处关隘下，感到很尴尬。
他身后铺天盖地的大宋儿郎们，嗯，打仗是打多了，好人好事，而且是这种好人好事，确实没干过。
传令官怯生生地看着他，看将军张不开嘴。
吴玠很贴心地帮了一把忙：“将军！咱们是友军！”
岳飞的脸色很复杂，过一会儿，他说：“去喊！大宋枢密副使岳飞，奉旨北上救援金主，请开关放行！”
第911章 金人的琐事
这事太奇葩了。
金人这边就得看半天，他们爬上望楼，眯着眼，皱着眉，使劲在那看。
确实打了一面金人的旗帜，那旗帜绣得可好了，像模像样的，每次岳飞看到那旗就闹牙疼。
身边还有傻子问他：“将军，闹牙疼了？可是糖吃多了？”
现在轮到金人闹牙疼了。
金人这一迟疑，就让宋军走到了更近的地方。
金人喊：“你们！你们打的什么旗！”
“你们金主的旗！你们自己不认得吗！”
金人还要嘀咕一阵：“确实是俺们的旗，错不了，不对！南朝人咋打俺们的旗！”
“你们为啥打我们的旗！”
“说了！救你们皇帝来了！你们金主被完颜宗弼那个逆贼废了！我们大宋皇帝看不过去，派兵来救！你们要是拦着，那就是帮着逆贼造反！”
接下来关隘就陷入了宕机状态。
这事，这事太稀奇了。
天高皇帝远，确实上京这几个月没少折腾，边关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可这事是有时差的，前线不知道皇帝更换了，完颜宗弼为了维持住边关的稳定，送公文时一定要带上替换的边将。
这就给了赵鹿鸣一个有心算无心的时间。
金人说：“你们！你们别过来啊！我们先问问！”
宋人说：“金主恩养汝等！如今竟然全无忠义之心！你们的太祖太宗在地下看到你们如此，将来你们好意思再见他吗！”
金人懵了。
没有过这样的骂仗，怎么会突然被宋人骂不忠呢！
有人还在辩解：“我们没有不忠！”
“不开门就是不忠！”
“我们没有！”
说话不是白说的，说话间宋人已经到了营寨前。
还废什么话！
岳飞就必须威严，不对，是假装威严地下令：“诛杀逆贼！援救金主！”
潮水一样的宋军涌上去了，有人还在问：“我们是在替金主打仗吗？”
有人就骂：“你是个憨子啊！你就看你杀谁就完了！”
这一仗其实很快，那寨里的守军已经很少了，几百人，宋军这支前军就八千余人了，宋军还在喊“自己人！自己人不打自己人！投降不杀！”
士兵们很快就投降了，剩下一个忠诚的谋克，浑身都是血，被两个宋军按住，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可他还是没弄明白这仗到底怎么回事，他气若游丝地问：“你们……你们……到底来干嘛的？”
一个人说：“当然是来灭你们的！”
另一个人给他一胳膊肘，说：“我们将军不曾说谎话，你们金主确实被逆贼完颜宗弼废了，我们大宋皇帝看不下去，派兵来救。你们这些抵抗的，就是帮着逆贼造反，就是叛贼！”
满脸血污的谋克想了想，说：“废得好……”
说完就咽气了。
剩下的金人俘虏，宋军确实也很优待，岳飞管着，不打不骂，给他们饭吃，将他们向南送去。
皇帝的意思是，打完这一仗，金人就是宋人了，燕山以北的大片土地，是中原王朝古往今来的领地，居住在这上面的人，也是如此，所以这一场战争不要搞得太鲜血淋漓，打仗的时候该杀就杀，俘虏就善待些吧。
否则治安战怎么打，谁打不头疼啊？
这群俘虏被送走了，岳飞还要继续向北打。
燕山的防线沦陷得很快，而且确实有人听他的话了。
全是因为完颜合剌的手段好。
完颜合剌之前想要夺权，他的想法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是异想天开的，但他将边将换成了他的自己人，这一点是帮了赵鹿鸣大忙的。
因为用最笨的道理去想，那些完颜合剌的亲信听说完颜合剌被废，生死不知时，他们一定是恐惧的啊！
他们的权力来源于完颜合剌，现在完颜合剌倒了，他们只会有两个反应。
一是疯狂反扑，想要救出完颜合剌，当然如果只凭他们自己，他们是指挥不动士兵回援的，这些完颜合剌的亲信普遍不是军中出身，他们甚至有不少是汉官，完全是空降到边关的；
二就是投降，找一条生路，体面也好，不体面也好，只要能活下来，反正先活下来，怎么样都好。
现在赵鹿鸣合并同类项了。
她给他们一条崭新的道路，不需要他们亲自带兵反扑，也不需要他们背上叛徒的罪名，还不需要他们在宋军面前死战到底。
他们身上的道德包袱，全被赵鹿鸣给扬了！
投降嘛！不就是投降嘛！不就是开城门嘛！根本不是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名节有损，他们是忠臣！是大金的忠臣，是无愧于完颜阿骨打，无愧于大金历代祖宗的忠贞之士！他们只是借了南朝的兵，一起回去救他们的主君！
感天动地！皇帝给他们的知遇之恩，他们是一刻也不能忘的！他们这就报恩去了！
这几个守将虽然没能力指挥军队，但他们有能力让军队瘫痪。
他们毕竟是空降的指挥官，对士兵来说，不听从一个陌生指挥官的命令，很容易，但让他们自主选择反抗这个指挥官，不容易。
尤其是南朝确实打了龙旗，尤其是完颜合剌确实是太祖皇帝的嫡孙，也确实是大金的皇帝。
士兵们脑子一被烧，就会僵在那里不动。
然后只要指挥官的小股亲信开了城门，大部分的士兵就会乖乖卸甲，投降了。
况且投降待遇也不错。
有精通女真语的人，来俘虏营地反复地讲述完颜宗弼的缺德事，有多缺德呢？皇帝也不耐烦细想，她口述了几个小黄谣给王善。
王善听得目瞪口呆，说：“完颜宗弼也算是为北朝尽心尽力，那里有这样多的时间……”
皇帝说：“确实是造谣，可一点也不冤枉他，谁让他推举上去的是完颜亮。”
反正在谣言里，完颜宗弼可坏了，兔子净吃窝边草，对完颜合剌的好几个妃嫔下手，逼得人家自尽，哦对，完颜宗弼还对自己的姐姐妹妹下手，还对自己侄女下手，说得都有名有姓的，自然要是这些俘虏能查一查的话，就知道那些女眷都是编造的，查无此人，但话说回来了，哪有人有本事查这个。
而且他们吃得也好，每天两顿饭，还有肉汤喝。
过来看顾他们的也都是北人，有些是契丹人，有些是奚族人，还有真正的女真人，一个个都甜言蜜语，说什么“咱们原本都是亲如一家的，南朝皇帝和北朝的国主本来就有姑侄的名分，南朝皇帝如今待咱们，就像是待自己的子民一样，你们冷了，她要给你们送寒衣，你们饿了，她要你们吃饱肚子，你们要是受伤了，生病了，她还要派人来送药，让医师给你们瞧一瞧，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敌人呢？足见她是真得了金主的密信，她是个最守信的人，重情重义，仁爱宽宏，所以才要用自己的兵，自己的粮，来帮助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