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愣了一会儿。
“到那一日，你穿什么，别人都要向你跪拜。”
接下来的两日，完颜宗弼在宫中的名声就是尸居余气，皇帝遣使来看一次，也表示形神已离，不足虑矣。
皇帝就很放心了。
不知道是怎么会放心的，完颜宗弼觉得他还是看书看少了，南朝的皇帝让他看汉书，他就光看汉书了，但凡他仔细读一读《晋书》呢？
到了第三日，天没亮透，完颜亮在禁中西门外的马厩里蹲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禁军的甲，腰间的刀也换了，不再是礼仪用的佩刀，他呼吸着马粪的气味和潮气，潮气中像是有血腥气。
他身后的人也是如此，不说话，只是在西门外守着。
等到禁军换防，宫门打开，他的人就往里走，值夜的禁军校尉看到完颜宗弼领兵往里走，只是点了点头。
没管他要什么兵符。
别说兵符，连腰牌都没要。
他们只是看到了完颜宗弼的脸，就确认了这是他们服从命令的对象。
紧接着有人看到了他们。
是清晨换班的内侍，这时候内侍最忙碌，这些阉人惊惧地看着这支军队，转身就要跑。
有人弯弓搭箭，一箭射死了一个。
剩下的人连跑也不跑了，都趴在地上，将额头贴着地面，瑟瑟发抖。
完颜宗弼越过他们，继续向前，自然有人会处理他们，或俘或杀。
脚步声很齐，在清晨的宫廷中显得十分诡异。
如果是一个老女真人，听到这声音足够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武器，准备战斗了。
可完颜合剌还在自己的寝宫里，他还在床上，他一边看一本书，南朝的书真好看，一边准备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碗羹。
那羹也是很美味的。
他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就疑惑地抬起头向外看。
他看到了他的叔父正走进寝殿。
天啊。
他竟然还在问：“叔父？”
第910章 岳飞的琐事
赵鹿鸣其实从登基以来，不对，在她登基以前，到登基之后，她从来没对邻邦做过什么好事。
大理算是个例外，大理安安分分的，她不去招惹人家，而且万一一个不小心招惹了，世界一瞬间从低武变成了高魔怎么办？她再怎么狂霸拽酷，号称麾下有百万大军，将星如云，也敌不过人家十根手指能发激光啊！
跑题了，总之除了大理之外，赵鹿鸣一直在持之以恒地同邻邦打架，打完大金打西夏，西夏灭国了，西域纷纷发来好友申请，克烈部正在询问买多少战争债券能在大宋买个官做，都是她武德充沛的缘故。
但这一次，赵鹿鸣决定做点好事。
她给回到前线的岳飞发了一条诏令。
她说，鹏举呀，想不想当女真人的好朋友？
官家像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要求他们学习女真话，学习女真习俗，要和女真人打成一片——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打成一片，而是，要和女真人做朋友！
岳飞皱着眉继续向下看。
官家在朝堂上说，北朝传来了一些很不好的消息。
据说北朝的那个皇帝，他被逆贼完颜宗弼给废黜了，幽禁了，谋杀了！而后完颜宗弼又推上去一个儿皇帝！真是岂有此理！
官家说：我们大宋素来与四邻友好，大家都知道的，北朝国主呢又恭敬待我，如师如母的，我是一个心软的人，不能见他受苦，这一点大家也知道。
所以，我必须要出兵救他。
官家今日并没有穿朝服，就是大宋皇帝爱穿的那个红衣服，她今日穿的是自己的罗裙，三四种颜色搭在一起，审美品位很好，但颇为不郑重，因此这就是一个信号，就是告诉大家：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头铁的一定是李素，他能在官家隔三差五的投掷下活下来，自然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他还是说：大宋既以仁慈为本，若贸然用兵，恐被四邻误解为假仁假义。官家素来以仁义示人，何不遣使质问金国，若其辞穷，则我再行出兵，亦不失理直气壮。
她说：“说得好，众卿还有什么话说？”
下一个是李纲，李纲就问：官家，官家仁慈，天下皆知。但出兵之事，牵涉甚广，臣斗胆问一句，官家调兵北上，是打算把金主接到汴京来，还是在北边就地安顿？
她说：“都行。”
这个话就有点不严肃了。
李纲硬着头皮又问：“若金主不愿南下，又当如何？”
她说：“是呀，又当如何？”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有人捅了别人一下，又有人打了另一个的爪子一下。
张叔夜站出来说：官家，臣以为，官家所言，字字珠玑，只是臣愚钝，臣不知若完颜合剌确实已被谋杀，那臣等这一去，救的是谁？
官家说：“嗯……反正是救北朝嘛，能救几个救几个。”
张叔夜就一脸的恍然，他说：“官家圣明！”
又有大臣偷偷地捅来捅去。
有人小声说：“你傻了么？”
“他们几个也傻傻的。”
“你瞧官家。”
“忍住了！不许笑！这是朝堂！”
大家都是受过训练的人，多荒唐的理由都能接受，今天不管谁老婆生孩子，大家都不许笑出来。
最后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这个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官家站起身说：“朕要岳飞发兵北上，救援金主！”
拯救金主完颜合剌计划就开始了。
岳飞将整个诏书看完之后撇撇嘴，他没有笑，他是实干派，他看完了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官家最后的意思很明确——出兵，北上，灭金。
大宋的土地，已经全部拿回来了，但官家仍然不满足。
她要秦汉以来，中原王朝所有的土地，辽东曾经是大汉的，现在也必须回来。
她还要继续向北。
完颜合剌是个昏聩的皇帝，他随意调遣边将，现在边境上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完颜宗弼控制局势后，以他的精明，一定会立刻开始重新布防。
但这需要时间，政令从上京出来，往燕山跑，那是要跑个很久的，尤其他要考虑，是否所有边将都要更换？哪些是可以更换的，哪些是不能更换的，哪些会造成政局动荡？哪些又必须用更柔和的手段先安抚，再召回？
上京的勃极烈们没能早早痛打完颜合剌，就已经给边疆埋下了巨大的隐患，赵鹿鸣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完颜合剌在那研读《史记》，《汉书》，琢磨七国之乱该如何平定，他自己的水准也必在那个庙号都没混上的可怜皇帝之上。
他就没考虑过大汉爆发七国之乱时，身边是不是有一个赵鹿鸣这样的强敌。
但没关系，他现在不用考虑这个了。
兵马逐渐向着北边调集，粮草已经先动了，动得很早，因此兵马动得就很快。
比兵马更快的是各路的将军们，朝臣们就说：瞧瞧，早就知道是走个过场！你看吴玠吴璘兄弟，跑的比兔子都快，早早到了燕山府就不说了，连给各路帅臣的土产都没忘记带！就韩世忠最惨，还在西边呢！听说那脸已经是完了，再也玉面不起来了！
路过的针线处的女官假装啥也没听见。
跟她们没关系，跟梁宣徽一点关系也没有。
现在整个大宋的名将又一次聚集在燕山下，理论上的统帅依旧是宇文时中，旁边加一个监军老童，其实宇文老师自己不想当这个统帅。
但皇帝越当越迷信，毕竟是天命之子嘛，她就下诏说，还是朕的老师当主帅比较好，他最近身体怎么样？还不错？嗯，那最近可以少吃一碗饭，哦还有他那个什么，那什么，就是那个长长的，对，也准备起来。
宇文老师收到诏书就在私下里抱怨，他同岳飞抱怨，官家这太不对了，怎么这样草率呢？态度这样随意，甚至是轻浮，这可不好，兵者国之大事，这是要郑重对待的呀！
岳飞长吁了一口气。
他说：“宇文相公，金人老了。”
完颜宗弼接到军报，并不感到意外。
这是迟早的事，也是一个年轻勇武的皇帝该干的事。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血脉，父母是英雄，创下过多少传奇，都不耽误孩子是个孬种笨蛋，哪怕就是条龙呢，龙生九子还什么样的都有。
所以赵鹿鸣一定会在自己驾崩之前，把该打的仗都打完。
完颜宗弼在宫变前就已经考虑过这事了，可赵鹿鸣的速度还是太快了。
不。
是大金变得迟钝了。
就连他接到消息的速度，都太慢了。
上京以南，过了黄龙府，沿途的驿站就已经懈怠了。
原本每个驿站都有二十几个兵卒，他们负责传递文书、接送使臣、巡守道路，完颜宗弼那时候经营燕山府，驿站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