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始终柔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在他身前响起:“难道她如何说,你就会如何做吗?难道她如何评价你,你就会这样想吗?”
秦砚景低头认真想了想:“如果我觉得母后说得对,我就会去做。如果我觉得不对,我就会向母后说出我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在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她还是坚持认为你做得不对呢?”
这一次的秦砚景没有任何思考,不假思索道:“那我不会再去改变母后的想法,而是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舅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就那样看着他,最终缓缓笑了:“所以我说过,你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
“而我所希望的是,你永远不要丧失这种能力。”
“……”
再后来,那是云锦将军出发征北的前一日清晨。
秦砚景穿戴得整齐妥帖,依照往常的习惯来送他,顺路和他倾诉自己最近的困扰。
“舅舅,太傅曾告诉我,为官和为君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要怎么才算对百姓好呢?他们离我好远,我明明看不见、摸不着他们……可同我一起读书的兄弟姐妹却是我日日都能见到的人,就连这些人我也不能畅所欲言,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扔下他们吗……我一定要管那些百姓吗?”
秦砚景脱口说出的话语天真而又残忍,舅舅看着他似乎叹了口气道:“子渊,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你走到哪里,都只需要记得一件事。只要作为一国之君,只要你还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么把黎民百姓的感受和情绪放在第一位才是最重要的。”
“作为帝王,你要关心的是民生民情,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下意识的示弱和心软注定你不适合做一名英明的君主。”
秦砚景攥紧了身侧的衣角,他没有望向眼前高大的身影,而是道:“不适合……我一直都知道,我不适合。舅舅,其实哪怕抛去这些外在的因素,我也什么都做不好。”
“我不聪明,不够听话,上书房念书也不够刻苦,我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缺点。”
“……”
在那些年里,舅舅常年在外征战,几乎极少回朝,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故而很少否定他的话。
只有那天,舅舅难得冷下脸训斥道:“谁告诉你的?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想要打压我。我只是……只是突然开始怀疑自己。”
“对不起舅舅。我不该这样,是不是?”
听到这句话后,舅舅静立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于是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沉默中偷偷溜走,以至于秦砚景最后也没能得到那份他思念已久的、属于舅舅的关怀和开导。
“子渊,这封信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舅舅……”
“看完后,我相信你会找到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为什么舅舅要给我这封信?
为什么他的话要说得如此决绝,像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日,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纵有万般不舍,秦砚景还是听话地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鲜艳的红色披风随风扬起,那柄削铁如泥的青影铗被将军戎装加身,在灿烂阳光下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刺目醒神,让他睁不开眼。
舅舅动作干净利索地翻身上马,马匹向前快速跑出两步,他像是迟来的想起什么,回头看他,叮嘱道:“这封信,等我走后,你再打开。”
秦砚景捏紧信封,静静站在原地,那些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只化作了一句散在风里的话:“好,万望舅舅平安顺遂,凯旋归来。”
他确信对方听到了,却依旧没有摘下银色面具,但是舅舅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秦砚景耳尖地听到了那声笑,也跟着扬起一个笑脸。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
“……”
这句话结束的瞬间,所有脑海中的画面骤然粉碎。
秦砚景微凉的指尖不停发颤,谢春盈敏锐察觉到他的局促,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个道理太过浅显,谁都明白,却也难以置信。
事实的真相从来都是丑陋不堪的。一时半刻想让秦砚景接受,其实这么多年过去,那位一直以来、甚至可以说从小到大被他敬仰钦慕的云锦将军并不是自己的舅舅,他从征北之战开始就认错了人。
认清并且承认这件事是一件非常困难、极为不耻的事。
人总会没来由地神话自己心中的救世主或大将军,倘若云锦将军摘下那副银色面具后并非像秦砚景想象中的完美模样一般,那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你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不能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模样?
为什么要改变?
但实际上,直至皖鸿将军战死沙场,诛花一战结束后,云锦将军摘下面具还朝归来,谢悬对他的冷落和疏离都一直有迹可循。
这不难看出来,也不是什么被试图掩盖的秘密,因为站在秦砚景眼前的“舅舅”根本就不是那个自己崇拜的人。
他的模样没变,皮囊没变,甚至说话语调都没变,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清楚,眼前人的灵魂已经改变。
那位威名在外的云锦将军不再是从前的云锦将军,舅舅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会笑着带他骑马游历的舅舅。
而真正的云锦将军谢潇鹤留给秦砚景的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谢春盈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去窥探。
见秦砚景怔愣着并未出声,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道:“别难过。”
“真正重要的是对你说那些话的人,是细心妥帖给你那封信的人,而不是所谓威风凛凛的‘云锦将军’名号,对吗?”
“……”
“是。”
谢春盈淡淡笑起来:“子渊,这就已经足够了。”
殿外忽然雨过天晴,天朗气清。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秦砚景都在想,自己究竟是因为舅舅是威震四海的云锦将军才崇拜、渴望成为他,还是因为两人本身就有骨肉相连,天生依赖的血缘关系。
最后这两个选项都被他全盘否定。
秦砚景想,舅舅就是舅舅,从他发现自己因背不出一篇千字文而独自缩在角落里哭泣抹眼泪时,就已经是不可代替的人。
不是云锦将军,也不是其他人。
第三卷 ·贪嗔痴完。
第74章
天音楼, 二楼雅间内。
几分市井喧嚣的吵闹透过窗户飘进,人语车马声遥遥传来。
檀木桌案上搁置的几盏茶上还飘浮着化不开的蒸腾热气,清新的茶香气溢散在这阵微凉的风里。
“吱呀”一声, 门被来人推开。
温嘉懿正低眉倒着茶, 为了见面时气势不落下风, 她今日特意身着了一袭青裙, 裙身以同色丝线暗绣缠枝纹。
窗外清亮的光倏尔轻轻晃过,衣服上那几条绣着的细纹在光影间隐现流转。
闻声,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来人:“来了?”
来人反手掩上门, 看向少女的目光似乎下意识扫过她的脸庞,举手投足间都在确认她本人是否真的存在于这里, 所以没
有立刻说话。
温嘉懿打量着他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又挑眉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温少主。”
“……”
“温少主……”温嘉懿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讳:“现下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你还要对我这么客套吗?”
“在管理局执行了这么多年的任务, 看来这些演戏的本事, 你已经比我要强上许多。”
秦书也跟着她笑, 他不紧不慢地在温嘉懿对面的位置落座, 面不改色道:“是吗?可能是因为从第一次见面起, 你就没有打算在我面前演戏吧。”
确实, 她没有想过伪装什么。温嘉懿对此不置可否。
“还是长话短说吧。我的时间很宝贵,不知温少主今日找我来有何要事?”他依旧微笑着道:“虽说现在你我已经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私下见面不会被外人议论,但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分寸,不然贸然坏了你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挑衅放肆的姿态明晃晃写在脸上:“你说是不是,温少主?”
温嘉懿不想再和他废话,唇边挂着的笑意缓缓敛起,她静默无声地看了秦书一会,淡淡道:“就此收手吧,002,别成为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闻言,秦书原本春风和煦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冷下来:“我最讨厌的人?”
“好啊……成为我最讨厌的人。”
“那么我亲爱、敬爱的首席执行官,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人吗?”
秦书不由自主地冷笑一声,他最讨厌听到她这种高高在上亦或者说俯瞰众生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