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外的风声也安静了。
这一刻，站在她眼前、与温嘉懿对话之人的身份已经更改，不再是那个想为未婚夫报仇的周菱。
而是在时空
管理局与首席执行官多年并肩作战的同事067。
039任务失败后的死亡，包括系统失联的真相是什么温嘉懿都没有告诉067。
这些东西不可否认地会加重异世任务者的心理负担，很多时候，首席执行官都会选择把它们默默扛下来，不让它们影响别人。
温嘉懿面上神情怔住一瞬，随即眼底漾起的笑意更甚：“我当然会好好的回来。难道你也跟管理局那帮人一样，都不希望我回去？”
红菱立刻摇头：“我希望你好好的。”
“嗯。那我就会好好的。”
“吱呀”一声，木门被温嘉懿贴心掩上。
被情人蛊虫折磨已久的郁霖似乎短暂地恢复了片刻清醒。
他记起自己鱼肉百姓，记起自己在天音楼中花天酒地，带着玩味之心试图毁掉周菱的意图。
郁霖比谁都清楚红菱的真实身份，但他根本不在意，因为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知道周菱来到长安是为了找他报仇，那时的郁霖只觉得这是一件再可笑不过的事。
郁霖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贺砚秋是如何被他折磨得不成人相，想起罗沁颓丧地从地牢中走出。
罗家的马车走在前面，和他擦肩而过，郁霖在车内肆无忌惮地嘲笑这个才入仕不久的少女是如此天真可笑。
想为这些人申冤吗？
这种堪称水中捞月的想法可笑至极，又不值一提。
可是她好像成功了。
林婧若死后的四十多年，那份大理寺档案上，她的死因不再是暴毙而亡。
一道道程序走过，罗沁手中的人证物证俱全，没有人能料到她是什么时候找到的这些东西，也无人知晓为了今天她究竟耗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当年教坊司和天音楼的人口交易还是被这个所谓天真无知的少女一手揭开。
现如今长安城内都在传，景康元年，那位再风光不过的新科状元，作为大梁朝史上的第一位女官，她的死因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而忠烈满门的谢家竟然也在这件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好不讽刺的一件事。
周菱闭上眼：“所以，你觉得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短暂出走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郁霖的口中被塞了一大团肮脏的棉布，他惊惶失措地蠕动着，然而任何想要挣扎反抗的动作都会被眼前人看穿，也都会被无视。
再度睁开眼时，周菱面无表情道：“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他们都是普通人，难道就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所以他们命如草芥，都不配被尊重，是吗？”
郁霖似乎十分艰难地听懂了她的话，他迟来的想要求饶，然而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个地方可供他使力。
一道寒光乍闪而过，周菱清冷出尘的面容上随即溅上两滴血迹。
几点刺目的猩红衬得她眉眼间的冷意更甚从前，周菱就这样站在原地，无动于衷地稳扣刀柄。
她的腕间微沉，利刃带着破风的轻响扎进他的四肢和五脏。
血沫从郁霖的唇角渐渐溢出，浸染了木屋内脏乱的地面，周菱静立在原地，目光垂落向像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她脚边的郁霖。
他眼中翻涌着极致的求饶，周身皆是掩不住的颓败与绝望，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却连完整的哀求都发不出。
【任务者目标：将郁国公之子郁霖绳之以法】
【任务进度：100％】
【恭喜执行者，编号067任务完成】
“……”
“……”
蛊毒猝然发作，剧痛钻心蚀骨，周菱浑身痉挛着蜷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袂。
“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吗？”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衣襟里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她看不懂的字，实际上，周菱其实并没有读过什么书，认识的字也寥寥无几，甚至大部分都来自于贺研秋所教。
那些被世人流传的诗句曲她一窍不通，只会弹几首曲子和那几支曾经在月下为贺研秋跳过的舞。
周菱只真切地懂得一句话，是幼时贺研秋告诉过她的。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要努力成为这样品格高尚的人。
周菱吐出一口血，口中喃喃道：“……我真的为你报仇了吗？研秋。”
墓地旁的木屋中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片刻后，回应她的是一个再轻柔不过的拥抱。
染血的刀柄应声坠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067终于脱离了周菱沉重的躯壳，扶住她柔声道：“你自由了。”
她没有说你成功了，而是你自由了。
周菱倒在她怀里，抬起眼看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你就是……”
067微笑着用手指抵住她的唇边，止住了她的话：“嗯，我是。”
“你自由了，周菱。”
“从今往后，上天入地，你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于是周菱说：“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瘦弱的身形缓缓消散在她怀里，融化在这阵风里，与天地一起。
067慢慢收回视线，她知道，周菱已经了无遗憾，她是在和家人团聚，也是和贺研秋团聚。
系统面板再次出现在067的眼前。
【恭喜执行者，编号067任务完成】
【是否回到现实世界】
【……】
第73章
时间逐渐来到承平十九年的四月末。
长安的春日似乎一向如此, 乍冷还暖后的温度不冷不热，处于春夏过渡间最温润恰好的分寸。
谢府庭院中，那棵海棠树依旧根深蒂固地伫立在这片天地的最中央, 即使经受风吹雨打也岿然不动。
一阵微风轻拂而过, 混杂着清新好闻的泥土香气, 紧接着无数片鲜嫩、能掐出水来的粉白花瓣零落飘散一地。
海棠花谢了又开, 年复一年。
这些早就注定，亦或是说无法改变的自然现象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也不会因为谁而改变。
殿内，千夏上前几步, 垂首将手上的东西递给眼前端坐的少女：“小姐，这是罗少卿方才递来的帖子, 希望邀您过府一叙。”
谢春盈整理东西的动作微顿，接过帖子放在一边, 声线冷淡：“去府外回禀他们的人一声，罗少卿的谢意我已经收到, 至于其他的谢礼就不用了。”
“如果她真的想感谢谁, 就去感谢温少主吧。”
“毕竟没有她, 我想做的事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千夏应声, 随即快步退出殿中：“是。”
过了片刻, 谢春盈活动了下手腕, 她撑着桌案站起身, 向身边人伸出了手：“子渊，你觉得呢？”
始终站在一旁并未出声的秦砚景不知在想什么，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谢春盈，最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是。”
她抬眸和他对视，罕见地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当年姑母征北前给你的那封信, 你还留着吗？”
他颔首：“我一直留着。”
谢春盈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微末的笑意：“留着便好……留着便好。”
秦砚景握住她双手的力度更紧了些，似乎想要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慌乱：“晏语，你能确定你告诉我的这些
都是真的吗？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都是你……”
“误会？”她径直打断了他的话，眸中含的笑意更深，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子渊，这一切究竟是不是误会，其实你要比我更清楚吧。”
“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一切是误会吗？”
“……”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给你带来的感受和落差感，永远不会做假。”
“是它们让你感到不再被爱。”
少女话音落下的瞬间，过往与“舅舅”相处的一幕幕逐渐在秦砚景眼前浮现，又很快随记忆消逝而烟消云散。
“子渊，这世道虽不公，但本心要正。”
“若有一天你做了违背本心的事，即使诚心虔诚悔过，也很难再挽回失去的人心。”
年幼的孩童愣愣地站在原地，闻言不解地望向那道高大的身影：“可是舅舅，什么才叫做不违背本心的事情？”
舅舅蹲下身，抬手拂过他的鬓侧，银色面具下的目光温柔和煦：“永远做你自己，不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奔跑，也不试图改变他人。”
“……做我自己？”
“嗯。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幼时的秦砚景垂头丧气道：“母后常说我天资愚钝，不管是读书写字还是习剑马术天分都不高，我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