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你对我太好，纵得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以至于那年你骤然离开时，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会不会早就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我，想要着急逃离。”
“是不是我太不知分寸，太想表达自己不成熟的想法，对你说的话太过分，才会让你恨我……让你对我失望。”
这些被裴璟经过数次斟酌后剖析出来的东西字字真心，也鲜血淋漓，温嘉懿闻言微微攥紧了指尖，她掀起眼眸看他，两人对视着，依旧没有说话。
温嘉懿罕见地沉默下来，却无端在他身上感受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有时经常会不解，会疑惑，为什么裴璟明明小小年纪，却总是有这么多心事。
好好在她身边长大，被她庇护宠爱，认真接受她的教诲，然后成为一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然后到了合适的年龄娶合适的人，平安顺遂、甚至循规蹈矩的过完这一生，难道不好吗？
这不就是谢潇鹤和她所希望的吗？
为什么他总是在拒绝这些？
“……”
“……”
像是意识到什么，温嘉懿的心底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惊惧，因为她从来不是愿意低头认输的人，却不顾反对硬要教育裴璟走在她为他铺好的那条康庄大道上。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表达出的所有不满和意愿，她竟然一个字都听不到，从来没有当真过。
裴璟安静地垂着眼皮，睫毛轻颤，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自顾自道：“师父，你还记得吗？其实除去你被迫离开我的那几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那时候我们一起下江南游历……乔装改扮、更名换姓，你教我念书知礼，教我骑马射箭。”
“后来失去你的那几年里，
我害怕这些模糊不清的东西终有一日会被我忘记，所以我试图将它们画下来，用笔墨记下来。”
话音落下，裴璟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松开手，主动抬手翻开压在他掌心下面的那些宣纸。
墨痕风干，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过往他和温嘉懿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温嘉懿微垂的视线落在上面，紧接着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她占据了裴璟短暂人生中的所有悲欢离合和喜怒哀乐。
他自小失去双亲，没有亲人，于是她便来到这个世界，替谢潇鹤和他的父亲弥补那一部分缺口，用十成十的耐心将它拼凑复原。
如果裴璟是一副不完整的拼图，那么心口一直以来空缺的那一块，是由她虔诚真挚吻过唇边后，又再次严丝合缝嵌入了他的灵魂，与其共振。
裴璟问她爱不爱自己，爱分很多种，她是哪一种？这些问题温嘉懿从不会多想，甚至还会开玩笑一样地反思这个攻略任务会不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感情，没有正视过他的需求。
裴璟说话语速很慢，气息逐渐平稳：“我不会因为你的决策而生气，哪怕你的决策和未来都不会参考我的意见，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只是害怕……我不想让你有事。”
“可是师父，这些情绪都需要有一个离不开的基础。”
那就是我爱你。
从不想让她离开他，到不想让她有事。
裴璟的退让和让温嘉懿似乎终于迟钝地醒悟，他根本不是把她奉为可供参考的答案或是前进的人生信条。
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不是感恩、感激，更不是什么一时上头的甜言蜜语。
他是真的爱她。
在无数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于无声处惊起万丈波澜。
裴璟生来所拥有的性格就注定了他的缄默少言，他没有将汹涌澎湃的爱意诉之于口的能力，甚至连短短几句和她交流的话也说得晦涩难懂，仿佛让她看透自己是一件十分难以启齿的事情，就要落于下风。
温嘉懿不再说别的，她安静地回过身，一步步走到裴璟身前，不带丝毫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为什么？”
最讨厌询问的人也会心甘情愿问出自己的疑惑吗？
裴璟怔怔的看着两人握紧的手：“什么为什么？”
“你想表达的东西，我看到了。”温嘉懿看着他轻声道：“为什么喜欢我？”
“……”
“……”
过了很久，裴璟才艰难道：“因为，你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我不是喜欢你。
我是爱你。
温嘉懿总会离开这个时代。
但过往多少年来，她一点点教给裴璟的东西，会永远封存禁锢在他的身体和记忆里。
这些看不清、摸不着，却富有实际力量的东西会代替她陪他走下去。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第72章
几天后。
长安北郊这一片的市井生活气很浓, 城郊尽头却是片鲜有人迹的荒寂墓地，再加上西郊曾有过不少凶神恶煞的闹鬼传闻，此地就显得更加荒凉。
夜色渐深, 一阵风卷着荒草穿梭而过, 撞在墓地旁木屋的栏杆上, 发出呜咽似的响动。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响起。
“……”
“……”
来人擦拭鲜红血迹的动作一顿, 随即抬手掀开银色面具，指尖擦过面具冰冷的边缘。
李平心的声线冷淡：“这真是郁霖？堂堂国公爷的儿子也能被你这么轻易弄过来？”
温嘉懿一步步走过来, 她的目光望向李平心，掀起眼皮挑眉轻笑, 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你觉得很轻松吗？我也是花了不少力气的，就当在夸我吧。”
“所以呢？接下来你们什么打算？是直接杀了？”
闻言, 站在两人身后的少女骤然攥紧了掌心，连同手掌骨节都掐出青白交错的痕迹。
她似乎在死死压抑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眨不眨地盯着郁霖，始终没有开口。
片刻后, 一张写有两人生辰八字的黄符纸簌簌落地。
心中的石块落地, 少女长舒一口气, 眸光微冷, 终于愿意出声道：“……杀了？凭他的所作所为, 就算是死一千次都不为过。”
“我不能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李平心并不清楚红菱和郁霖之间的事, 看向她顺口问了句：“早些年我确实和郁家有难言之仇, 不过你看起来似乎也很恨郁霖。”
想到什么，她补充了句：“当然，说与不说是你的自由。”
黄符落地的声响在死寂一片的木屋中格外清晰，沾了霜露的纸角微微蜷起，随着时间过去一点点化作看不见的焦黑灰烬。
过了很久, 红菱抬靴狠狠碾过黄符纸，将那生辰八字压得模糊不清：“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木屋最里侧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很快便被凛冽的夜风吞没。
【系统提示：隐藏换命任务已完成】
【任务进度：99％】
【请执行者完成最终任务】
【将郁国公之子郁霖绳之以法】
温嘉懿轻声道：“现在贺研秋的命格已经不再属于他。”
贺研秋？这件事涉及到她的知识盲区。
见谁都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李平心抬手整理好面具，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
温嘉懿收回望向她背影的视线，微微弯唇一笑，站在原地拍了拍红菱的肩膀。
“剩下的就交给你来处理，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不用担心，他早就是一枚弃子，前几日郁国公爷自请回封地颐养天年，就是为了方便过些时候好向皇帝上报，禀郁霖忽得急病暴毙而亡。”
在煊赫鼎盛的世家大族里做出这些无法再继续被遮掩的丑事，最终就只能剩下被放弃的结局。
“不过尽管如此，你也别忘记你和他身上连接的情人蛊。”
“你们之间目前处于一种相互依存……或者说是共同存亡的状态，如果他死了，你在这个时代的这具躯壳也就会就此消亡。”
“现在系统失联，我无法确定管理局能不能利用现实世界的生命体征将你强制召回新公历时代。”
说完温嘉懿转身走出木屋，最后留下的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你要想好再做。对郁霖……要杀要剐，都随你而定。”
红菱知道自己身上情人蛊的作用能发挥到什么程度，却没明白温嘉懿的言外之意，只是保证道：“首席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任务完成的瞬间我就会自动传送回现实世界。”
“……”温嘉懿缓缓牵起唇角笑了笑，应声道：“那就好。”
这次她离开得很快，红菱不知为何，看着温嘉懿被夜露沾湿的身影，皱眉沉默半响，忽然似有所感叫住了她：“首席。”
温嘉懿闻声脚步顿住，回头：“怎么？”
“不管怎么样，无论后面发生什么。等到解决完这件事情，你也会……”
红菱轻轻看向她，她的话语中带有几分期盼，眼神中也含着些许希冀：“会好好回到现实世界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