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保佑,苍天保佑。我求你安生点行不行?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已经够骇人了,你可千万别再想不开给温家惹出什么祸事。”
温嘉懿清透明亮的目光落在左手食指上那枚玉环的缺痕处,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缺痕,力度温柔虔诚,凉润的玉质抵着指腹。
“为什么这么说?”她轻声道:“兄长方才不是还希望我退婚吗?”
温子瑜面露绝望,觉得和她之间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简直无法沟通:“这两件事能一样?”
请求陛下收回和秦书的赐婚旨意,跟顶着赐婚圣旨还要私底下去裴府找人能一样吗?
不知想到什么,温嘉懿缓缓收回视线,挑眉笑了笑:“好吧,不一样。”
“但是命运这种东西,纵使虚假,还是要真切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闻言,温子瑜的眉头蹙得更深:“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明白。”
“意思就是……”
温嘉懿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抬眼看他。
“兄长,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第71章
夜色渐深, 西侧殿内烛火明灭摇曳,将窗棂外高挑颀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叩叩——”
两道清脆的轻叩声打破沉寂,殿内原本正解着衣袍玉带的人动作骤然一滞, 指尖顿在锦缎衣襟的盘扣上。
半晌, 少年轻轻垂下一双湿润且清透的眼眸, 开口时的声线平静无波:“进。”
“不错, 有长进。居然愿意放我进门。”
“……”
来人得到首肯,很快自然地推门而入。
她抬手摘掉素色帷帽, 露出一张属于少女的漂亮面孔。
温嘉懿面带着一副得体从容的微笑,目光毫不掩饰地缓缓下落, 一寸寸扫过眼前少年半敞的衣袍和对方披散在锁骨肩颈、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几缕乌黑发丝。
收回视线,她的唇角微扬, 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讶异。
“现在长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温家少主温瑾即将与三殿下成亲的消息, 想必此事也瞒不过你的耳朵吧。”
温嘉懿注视着他的神情,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来:“我以为你知道以后, 是决计不会肯让我走正门进来的, 还做好了翻窗入室的准备, 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
“……”
见他没说话, 她贴心补充道:“对了, 我再确认一遍, 你的确知道这件事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
跳动的心脏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左右捏住, 酸胀和苦涩感一瞬间蜂拥而至,裴璟无不嘲讽地讽刺一句,微垂的眸光沉静透亮,无波无澜地看着她:“我都知道。”
这就是那日离开温府前,温嘉懿选择独自一人承担, 没有告诉他的计划。
不告诉裴璟,倒不是害怕他会阻拦,因为温嘉懿清楚,她的个人主体性永远高于他,她知道他的意见于自己而言从来都无关痛痒。
一旦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无论是谁都改变不了最终结果。
比起这些,她更担心裴璟会做出什么在她计划外的事,以至于到时候自己不仅要和秦书那边的人周旋,还得时刻警惕这边会不会有麻烦。
“知道就好,省得我半夜三更还要翻窗浪费时间。”
“……师父。”
思绪回笼,温嘉懿敷衍地举起手笑笑,认输道:“好好好。我不开你玩笑行不行?”
想起什么,她又接着道:“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过,以后不再叫我师父了?”
“……”
殿内忽然安静片刻,裴璟轻轻掀起一双黑沉的眼眸,静静看着她道:“我想这么叫,不可以吗?”
“还是说,师父已经不想听了。”
他的话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温嘉懿一贯从容不迫的面色微微僵住,随即语气恢复自然道:“当然可以,怎么称呼我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对你有限制。”
裴璟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连门都不让你进。”
“很简单啊。在来的路上,我一直担心你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心里很忐忑。”温嘉懿压下心绪,一字一句说着,绕过他身侧,顺势坐在他看书时会坐的那张楠木椅上。
她微微向后一靠,状似不经意地随手翻了翻他案边堆积的书册:“不过现在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厚厚的书册上叠着几张宣纸,上面似乎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字,借着门边花架上那几点微弱的烛光,温嘉懿无法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裴璟漆黑的眸光一转,有目的性地定格在她身上,敏锐注意到这点,倏尔凝滞。
他整理雪白衣领的动作一顿,随后面容平静地抬手按住她微凉的指尖,毫无破绽地转移话题道:“秦书和你成婚,是要杀你。”
“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温嘉懿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姿态散漫地笑了笑:“秦书想要悄无声息地将我抹杀在这个封建时代,那么娶我,就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承平十九年,三皇子秦书继位登基,此后数十年内四海安定,歌舞升平。
秦书勤政爱民、治国有方,唯一的缺憾是他终身无后,一生空悬后宫。
历史上的他没有后妃,继位后一直是孤家寡人。
后来不知为何,这位年轻有为的皇帝不过而立之年便早早命人修缮好了自己的陵墓,甚至秘密下令将几位有血亲的兄弟姐妹一同埋葬在自己身边,此举一度让后世的历史学家十分摸不着头脑。
故而在此之前,任何有可能成为秦书后妃的人都会被历史线不动声色抹去,让这条线顺利回归正轨。
包括即将与他成婚的温嘉懿。
秦书没有勇气冒险留下温嘉懿的命,尽管在这个时代,目前只有他拥有足够的权限去使用任务系统,但首席执行官毕竟多次穿梭来往于各个世界,他无法确定她会不会留有后手。
所以不让管理局察觉他动手的方法只有这一个——抹杀温嘉懿,让她彻底消散在这个时代。
并且若002能做到这一切,等到完成任务后回到管理局,他就能通过这次任务名正言顺的晋升为编号001。
最简单也最有效。
“这种缺德但是可行的方式还是当年我亲自教给他的。”
温嘉懿慢慢说着,似乎想到什么往事,没忍住笑了一声,锐利的视线落在黑暗虚空中的某一点,叹气道:“没想到,现在反而被他用来对付我了。你说巧不巧?”
裴璟却听得蹙眉:“你已经有应对的方法了。”
“嗯。我有。”她依旧微笑着:“你想听吗?”
接下来是一阵无休止的沉默寂静。
但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很久,裴璟逐渐松开紧皱的眉头,照旧维持着面上那副乖巧温顺的姿态。
有关温嘉懿独自筹谋的复仇计划,包括她想如何对付秦书,又要怎么从重重困难、有无数重兵把守的地牢水域中救出自己的母亲,他都无从知晓。
可裴璟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他改变不了师父的任何想法,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问,而是用那种温嘉懿曾经最熟悉、也是最平静的眼神望向她:“你会有危险吗?”
温嘉懿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做什么事都会有危险,你如果要我说……我能保证百分之百毫发无伤,那我只能告诉你,这不可能。”
“不过秦书自己也明白,他如果想借助历史结局来抹杀我,不仅需要向皇帝求娶我,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前提条件。”
说完,她好整以暇地看他,裴璟一默,顺从地接话道:“逼宫。”
只有成为皇帝,秦书才能顺延这条时间线继续发展。
仅仅拥有一个三皇子妃的名号什么也不能证明,因为自古以来暴毙、有辱家门被逐出族谱、做错事再不被提起的皇子妃实在有太多太多,只要秦书没有走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谁也不能判定这条历史线被人为改变。
“聪明,不需要提醒就能想到这一层,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没让我失望。”温嘉懿眉梢含笑,眼角弯起:“而且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其实别有一种离经叛道的感觉。”
“行了。”她漫不经心地拍拍手,扶着桌边站起身:“我就是来顺路看看你,没什么事我便放心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好好在府中呆着,一切都等我的消息。”
“……”
“师父。”
青白色的衣摆在动作间交错,少年的声音清澈干净,温嘉懿虽然没有回头,前进的脚步却因他而停滞。
裴璟轻声开口叫住她,俊美的面容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说话的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平铺直叙。
“我知道你不肯与我分担这一切,是害怕我的行为会在某些方面影响你,但即便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办法不担心你,不去为你着想。”
“师父。自从我记事起,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