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事还没被大众议论出各世家的真实目的,另一件事很快接踵而至,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
青影铗丢了。
那柄象征着云锦将军征战杀敌、驰骋疆场的将军剑不翼而飞。
将军剑是一位将军平生最看重的威严和名声,取其心头血为誓,剑在人在,剑断人亡。
谢家权势滔天,又世代骁勇为国尽忠,世人谁都知道,云锦将军有一柄削铁如泥的青影铗。
他曾在阵前,以此剑护佑过无数黎民百姓的性命。
但自从当年云锦将军征北归来后,多少年来天下太平四海清明,这柄剑便再未有过出鞘的机会,理所当然地被供奉在谢家宗祠中。
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突然传出青影铗失踪的消息。
第70章
赐婚旨意下来的这些天里, 试图来温府打探消息、虎视眈眈的人不少。
这无疑是将整个温家不由分说地架在了炭火上。
不过好在祸不单行,那柄象征着云锦将军赫赫威严的青影铗忽然被传出来了凭空失踪的消息,转瞬间便分走一些不怀好意之人的注意力。
秦书似乎早就知晓了此事, 却一反常态并未亲临谢府安抚谢悬的焦虑, 只传信说让他稍安勿躁, 实际上遇到这种事谁也不可能冷静下来。
这位冒牌的“云锦将军”在府中一连摔了几个价值连城的瓷瓶也未能平息心中的熊熊怒火, 偏偏表面上还只得故作云淡风轻,不能对外显露出半分焦急。
“咚——”
“咚——”
“咚——”
噼里啪啦的瓷盏破碎声接连响起, 廊前洒扫的下人闻声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谢春盈淡淡垂下眸,遮住眼底的冰寒, 始终未置一词冷眼相待,站在角落阴影里冷漠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发怒发狂。
被人强行撕破、甚至是扯烂那层伪善虚假的银色面具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父亲看上去很生气, 但她心里竟然久违地涌上一层灭顶至极的快感。
谢春盈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她拼尽所有做的一切都违背祖制, 违背规矩。
却从来不违背她的本心。
*
谢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件事究竟是谁传出去的,也不敢寻个由头去大肆彻查。
真正的青影铗锋利无比, 削铁如泥, 又以将军最珍贵的心头血为誓结契, 连同云锦的名号在外, 多少年来引得无数百姓传颂敬仰。
一柄将军剑的重要性谢悬比谁都明白, 他手握着这把废铁赝品本就十分心虚, 再加之忙于应付散落在外的谣言传闻, 更分不出身去管温府的家长里短。
另一边,对于秦书和温嘉懿来说,成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长安城内的婚嫁习俗繁复冗杂,未至婚期前,夫妻双方通常会去山上的寺庙求姻缘签挂红丝带。
为讨来世还能相遇再会的好彩头, 还需亲手绣一样贴身用的东西送给彼此,待到成亲那日亲手戴上,以表重视。
奈何温嘉懿对刺绣实在是一窍不通,也懒得再花费时间跟宫里的嬷嬷学习女红,只好选择将此事作罢。
如她一般身份显赫的世家贵女,出阁时的嫁衣以及头冠式样早在幼时就已定下,而她的婚事又由皇室做主,帝后主婚,这些东西就更无需她操心。
成婚前要学习的规矩礼仪太多,从衣食住行乃至方方面面都需要
规训,除去结亲礼仪中必不可少的六礼外,就连孝文帝也下旨允准她免去其他多余礼数,安心在府中待嫁。
虽说时间是匆促了些,但秦书那边坚持一切从简,越快越好,孝文帝不知为何也就应了他的请求。
温府内。
温嘉懿双腿翘起,坐在案边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微抬。
她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似乎没有太多表示,不出言拒绝也不主动忙前忙后。
就像是彻底服输,完全认命了一样。
而对于罗沁等人密切的关心,温嘉懿没有兴趣将她们牵扯进来,一概称病闭门不见。
反倒是温子瑜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焦躁。
这位便宜兄长目前丝毫不觉得他自己很讨人嫌,一个劲地在她身边显眼地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发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叹息声。
温嘉懿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没忍住弯了唇角笑着问道:“兄长,你怎么了?是我跟三殿下奉旨成婚,又不是你成婚,你在这走来走去的,到底在急些什么?”
一听她贸然出声,温子瑜下意识应激反驳道:“我急?我急什么了?温瑾你说瞎话都不打草稿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急了?”
他抬手恨恨地指了她两下,停住脚步后又咬牙切齿放下了手,瞪着眼呵斥:“你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温嘉懿听得忍俊不禁,笑了笑没理他。
过了片刻,温子瑜像是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说服自己开口,偏开头自顾自别扭道:“……那个,我接下来说的话可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别自作多情。”
“我就是想问问……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那个裴家的世子吗?现在陛下连问也不问你的意见就直接盲婚哑嫁,那你跟三殿下这又算什么?强买强卖?”
温子瑜说得投入忘情,已经完全忘记冬狩那日温嘉懿和秦书其实是见过的。
而且那日在场的人只要稍微机灵一点,几乎都能明晃晃地看出来,两人不光见过,还十分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谁都没给谁一个好脸色。
“如今就因为他随随便便一句玩笑话,你们连认识都不认识就要成婚,这对你来说公平吗?”
“我早就说过叫你不要出那么多风头,也不要招惹那么多和你没关系的人,否则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当时是怎么骂我的?你就是不听我的话,非要把自己……把整个温府搭进去才算完。”
“哦——”温嘉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含笑,她单手撑着下巴,语调懒散,视线自下而上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原来如此,兄长其实是担心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啊。”
虽然这人有时候巴不得她去死,但在要紧关头竟然还挺称职。
算勉强过关吧。
温子瑜被戳中心事,立刻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急忙撇清关系:“温瑾,我真搞不懂你每天都在臆想些什么东西?我犯病了吗关心你?我关心你干什么?我巴不得你早点死了好把少主的位置腾出来给我。”
“……少主……对啊,你现在都是温家的少主了,怎么还能被一桩婚事牵绊住?”
他走过去推了一把她的肩膀,如同找到什么可靠的对策一般快速道:“你现在就跟父亲一起进宫,向陛下把这件事情说清楚,说你不喜欢三殿下,不能跟他成婚,听见没有?”
温嘉懿对他的拉拉扯扯没作任何反应,面上似笑非笑地反问道:“兄长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说陛下其实我根本看不上三殿下,看不上你的好儿子,你快让他回炉重造一遍吧?”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温子瑜直直皱眉看着她,无言半晌:“谁让你说这么清楚了,你就不会说得委婉一点吗?”
温嘉懿漂亮的眉眼淡下来:“委婉?什么叫委婉?就像兄长所说,我都已经是温家的少主了,明明我的身份高贵、家世显赫,却还是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所以再怎么委婉进言有用吗?陛下早就决定好的事,会因为我的委婉而收回成命吗?”
未免太好笑。
她缓声道:“兄长,你怎么活得像个小孩子?”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讽刺我。”温子瑜嗤笑一声道:“温瑾,我温家还没有落魄到要让女儿嫁给当朝皇子去巩固地位的地步,你若是真不想嫁给三殿下,父亲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温嘉懿毫不在意地点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和父亲说,请求他帮助我,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什么然后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我倒是想问你那个裴世子怎么办?”
温子瑜终于忍无可忍,被她这副平淡如水的态度气得头脑发昏口不择言。
到最后他连一句客套的三殿下也不愿再称呼,直呼其名道:“现下秦书不顾你的意愿直接请旨赐婚,闹得长安城内人尽皆知,他是高兴了,你也表现得无所谓了,然后你就这么把裴世子扔到一边不管了?”
说到这就更闹心。
温嘉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一双修长的手指骨节扣了扣檀木桌案,发出规律的清脆响声:“当然不能不管,要哄才行。”
“对啊,你肯定不能……”
话音未落,堂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像是才反应过来到对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温子瑜的神情中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的意味:“你说什么?你要哄谁?”
“……”
“……”
“在这个风口浪尖去裴府,你是真不想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