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永安郡主谢春盈却与之截然不同,她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未来国母, 且一向眼高于顶,放眼整个京中, 能入她的眼、与她平起平坐说上几句话的, 唯有那几位金枝玉叶的皇子公主罢了。
就连罗沁这样出身的高门贵女, 也是一步步凭借自己科考得来的官职才足以叫人高看。
原本坐在最边上慢悠悠喝姜茶的常思嫣愣住, 霎时怔在原地, 犹疑的目光在两人间几番流转, 出声问道:“晏语, 你跟温少主之前见过吗?”
她是户部尚书的掌上明珠,更是常家家中的独女,前几年科举入仕,被家族保举进吏部做了个八品司务,从小和谢春盈一起长大, 算得上半个闺中密友,按亲疏远近也能叫得起她的小字。
闻言,谢春盈的动作顿住,轻轻抬眸看了温嘉懿一眼,目光在空中碰撞交接,对方点漆如墨的眸底似浸了一汪清泉般明亮透澈。
永安郡主面上依旧是得体从容的微笑,紧接着,她站起身回礼,神色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在这沉默而又几近无声的几秒里,谢春盈缓缓收回视线。
她的唇边挂着一抹淡而轻的笑容:“父亲向来虔心礼佛,平日也常命我去相宁寺熏香祝祷,曾与嘉懿有过数面之缘。那时我便我与她一见如故,彼此相谈,十分投契。”
石案上的茶盏升起蒸腾热气,氤氲了少女精致清隽的眉眼。温嘉懿俊美的眉峰微挑,嘴角笑意愈发明媚。
几步之外,素箩姿态恭敬,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温嘉懿走上前亲热地挽住了谢春盈的小臂,微凉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她腕间轻轻一叩。
没有其他别的动作,她极有目的性、甚至可以说是准确无误地碰到了她手腕上还未好全的伤口。
一瞬间,谢春盈侧目扫过去的眼神骤然凛冽,却只得选择按下不发。
常思嫣了然地点头,她不清楚冬狩那日在围场外发生的
事情,见谢春盈叫的还是温少主小字,姿态亲昵,不疑有他:“原来如此。”
城中谁都知道,今日温府下帖设宴,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赏花品海棠,实则为接温瑾归府而设。
几句简单的寒暄客套过后,常司嫣施施然行了个礼,声线温婉疏离:“见温少主如今病愈归府,实在可喜可贺,父亲托我带来的几份薄礼已经送到,奈何家中尚有俗务待理,请恕思嫣先行告退。”
温嘉懿面带微笑:“常小姐客气,替我谢过常大人。”
府外常家的车驾远去,逐渐隐没在长安大道尽头,常司嫣离开后,周围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黏在她和谢春盈两人身上,如同蛛网般丝丝缕缕缠了上来,夹杂着零星探究和思量的意味。
温嘉懿轻飘飘地撩起眼皮看向谢春盈,她没有兴趣在嘈杂的人堆里和她说话,状似漫不经心地笑道:“自上次相宁寺一别,嘉懿与郡主已经许久未见,不知郡主可愿与我一叙?”
细密而纤长的羽睫垂落,遮住谢春盈漆黑眸底忽闪而过的幽微亮光,她沉默一瞬,随即道:“晏语求之不得。”
廊外一阵风卷起粉白色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踏过之处,海棠香气四溢,花瓣碎成一地看不见的淡粉。
两人相携并肩走到西暖阁,千夏和素箩站在门边,察言观色地守在外面。
现下虽说已经到了四月的春日里,温府东侧殿的暖阁内却依旧燃着银丝炭火,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察觉到一股推拒的力量,温嘉懿顺势松开了挽着谢春盈的手,转身走到桌边落座,端起早已晾好的热茶抿了一口。
她的眉宇间有几分慵懒的笑意,尾音轻轻上挑,笑眯眯道:“晏语?”
“传统习俗,既然来都来了,要不要喝杯茶?”
“……”
谢春盈抬眸,微抬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温嘉懿的眉眼。
凭心而论,眼前这人确实生了一副极为惊艳出色的皮囊面孔,连举手投足间也尽是挥之不去的矜贵从容,仿佛天生就该俯视别人做人上人。
但尽管她显赫尊贵的少主身份明晃晃摆在那里,却没有什么高门贵女的架子,看上去十分平易近人,还主动给她倒了杯热茶暖身。
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应,温嘉懿也不恼,反正自己已经将应有的表面功夫做完,她慢条斯理地叫回她的封号:“永安郡主,方才你都在众人面前喊我嘉懿了,那么我唤你一声小字晏语,应该算不上过分吧。”
“当然,如果你介意,我也可以叫你永安郡主。”
话音落地,谢春盈终于有了动作,慢吞吞地落座在她对面,淡笑着揉了揉受伤的手腕。
她不动声色地将腕间的几处伤痕藏好,礼貌颔首道:“自然不算过分,不过……再说这些话之前,温少主如果能把守在谢府外监视打探消息的人全部撤走,或许会让我觉得你更有诚意。”
指尖拂过茶杯沿的纹路,温嘉懿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眉梢向上一挑,笑道:“诚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绝对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有的。”
“其实追根溯源,此事倒真的不能怪到我头上,郡主不了解我,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并不喜欢多管闲事,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谢春盈垂眸敛目,声线清冷淡漠,轻轻反问了一句:“是吗?”
“是啊。”温嘉懿笑意不减,语气中添了两分戏谑,目光意味深长扫过她的手腕:“若是我不将郡主这位……大梁未来的皇后娘娘看紧一些,万一不小心被谢悬打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我该找谁呢?”
谢春盈蓦地凝眸,睫羽轻颤:“……父亲的事,看来你都知道了。”
袅袅升起的茶烟气模糊少女眼底莫辨的神色,温嘉懿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笑道:“我知道什么?知道那位大名鼎鼎、威震四海的云锦将军,居然也会在家祠内动手打自己最骄傲的女儿,永安郡主吗?”
“……”
她的试探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温嘉懿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身处异世,除了修正错漏的时间线,也很少有她没有把握的事。
但现在,任何有关谢潇鹤的决定和选择她都必须要慎之又慎,绝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行差走错。
如果不出意外,这很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拯救她的机会。
地牢水域危险,看守之人众多,她不能拿谢潇鹤的安危开玩笑。
同样,在谢春盈不交底的情况下,温嘉懿也不会轻易把裴璟的身世说出去。
一来当年裴骁璎成亲匆忙,并且婚后不久妻子便难产而亡,当时京中不少人都觉得此事蹊跷,只是不管如何派人探查都查不到明确的结果罢了,所以温嘉懿不想浪费时间去和别人解释这些没用的陈年旧事。
二来谢春盈毕竟姓谢,是这一辈最受宠爱的谢家子女,纵使知道对方在谢潇鹤的事上别有用心,她也不能让裴璟身陷险境。
一切的一切,温嘉懿都要先看到谢春盈向自己表露出来的诚意和决心。
半晌,谢春盈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地侧目看向她,开口时的语气平静无波:“温少主,你想我要为你做什么?”
“这就对了,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温嘉懿收回视线,她撑着桌案站起身,缓步走到谢春盈面前:“郡主,我给你问我三个问题的机会,关于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说出来,我一定知无不言。”
“三个问题结束,我会默认你要与我站在一起。”
“我就在这里,郡主可以等到想好再给我答复。”
暖阁内静默片刻,空气近乎凝滞。
谢春盈掀起眼眸,眸光清冽,好似淬了冰的刀锋,冷声道:“冬狩那日,七公主在围场外无故失踪,温少主怎么会和裴世子突然出现在那里,还恰好和你的兄长带人救了她。”
少女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温嘉懿想了想道:“郡主如此聪慧,怎么会看不出来,其实秦明月根本就没有失踪呢?”
她没有如谢春盈一般客套,而是选择对秦明月直呼其名。
温嘉懿又走近了些,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笑了笑:“你们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她在撒谎啊。”
第65章
撒谎?
谢春盈的目光掠过长窗外垂落的几支海棠花枝, 最终落在暖阁案头的木盆里,那些噼啪作响燃烧着的银炭上。
气氛凝滞片刻,她慢慢收回视线,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二个问题。冬狩那日, 我发现想杀七公主的有三队人。”
“其中一路来自我和秦砚景派出的贴身暗卫, 一路来自你温家亲养的府兵, 而最后一队人,其实来自三殿下秦书, 对吗?”
温嘉懿垂下眸,看向谢春盈轮廓分明的侧脸, 目带赞许的点头道:“你没猜错,确实是三殿下想杀她。”
见对方已经得到准确的答案, 却依旧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她反而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道:“郡主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