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告诉你这段历史的结局和我目前的处境,并非想要你为我排忧解难,这不是你该做的。”她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
那我该做什么?我又能为你做什么?
裴璟颤着眼皮看向她,很想这样说。
一直以来,他都被师父护在身后保护得很好。这是温嘉懿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起这个时代未来的发展走向,却不是在阐述她的计划,而是转头说起了另一件事。
“起初看到这段历史时,身为局外人,我没有太大的感触。包括之前……清沅曾经告诉我,这位三殿下秦书从小在冷宫生活,受尽折辱,缺衣少穿,我以为他只是简单的不近女色罢了,或者说他不屑用后宫恩宠来制衡前朝世家的党争。”
温热湿润的指尖缓缓下滑,藕断丝连牵住他微凉的掌心,这似乎是一个十指紧扣、亲密无间的姿势。
掌心相贴的温度奇异地交融在一处,温嘉懿无视裴璟面上的神情,只握紧他的手往前走去。
两人相携走出温府前庭,踏过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走到朱红大门前。
门楣上的鎏金匾额被日头晒得发亮,字迹苍劲有力,还是当年孝文帝御笔亲赐的墨宝。
温嘉懿缓缓收回飘向远处的目光,最终落在裴璟身上,描摹勾勒过他的侧脸,像是回忆起什么,唇角微勾,有些释然地道:“直到那日在天音楼中见到七公主,我才发现其实很多时候我太过自负,有些东西错得很彻底。”
原来,秦明月很早就发现这一切了。
发现眼前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并肩而立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另一个异世灵魂。
她又该说什么呢?这副皮囊下灵魂不是我的三哥,不是那个爱我如生命的人。
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也不会再有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好。
温嘉懿继续道:“因为史书上记载的大部分都是浮于表象的东西,它们半真半假,仅靠一纸空文无法分辨,完全取决于一个时代的当权者、或是后世的执笔者想让你看到什么。”
就像历史上两个手握权柄的女人,若身处同一朝代,便避无可避地只能走向一条为男人扯头花的路。
或许她们明明各有经纬韬略,或许她们样样出色怀才不遇,但偏要被推到相争的风口浪尖,仿佛只有这样才足够引人注目。
史册里能容得下她们为男人争风吃醋,或是为不值钱的恩宠头破血流,却容不下她们追名逐利争权夺势,容不下她们立于高台,指点江山。
更有甚者,从一开始就抹杀了她们互相欣赏、并肩而立的可能。
就像秦明月的胡人母族明明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按时岁贡分毫未犯天家威严,却还是被孝文帝狠狠钉在了耻辱柱上。
因为他们是失败者。
失败者没有资格和能力告诉世人什么才是真相,而胜利者,似乎也永远难以做到公平公正。
温嘉懿默默叹了口气。
“后世记载,秦书后宫空无一人,或许真正的秦书所爱之人,他不能娶。”
“所以他愿意为了她,永悬后位。”
又或许秦书爱的人,其实早早地死在了承平十九年的末尾。
既然埋藏在骨子里的血脉和生命注定了她不能做他唯一的妻子,那他便放弃追逐,什么都不再渴求。
目之所及、两人的视线尽头,不远处,繁华的长安大道车水马龙,喧闹人声鼎沸。
长安城似
乎从未改变,一如当年皖鸿将军策马离去时的模样,也一如当年云锦将军征北归来时,风华绝代的少年安坐马上,抬手摘下那副银色面具,于是长安城万人空巷,振臂高呼。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温暖的金边。裴璟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过来温嘉懿说的是谁,他清亮如水的眸光微动,似有所感地侧目看向她。
指腹之间玉环相抵的温润触感消失,此刻两人明明感觉互通。
因为她悄然松开了他的手。
“……”
“……”
裴璟看着她,薄唇翕动,忽然没来由地出声问道:“师父,你爱我吗?”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温嘉懿被这句突兀的话问得愣住,随即垂眸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毫不犹豫地答:“我当然爱你。”
“说什么傻话?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抬眸望他,眼底的波澜被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温和的平静:“我不爱你,难道我还恨你不成?”
裴璟眸光平静地看她片刻,收回视线,低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是吗?”
可是这纷乱世间,并非只有爱和恨两种情感,其间诸多复杂紊乱、交织难舍的情愫,若连爱恨也有标准规范的定义可言,又该怎么一样一样逐一判断呢?
他可以确定自己爱的人是师父,不是师徒之情,也不是崇拜敬爱之意,是男女间最天然的喜欢,即便这种感情在世俗上有违伦理,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
因为这种爱存在,所以害怕她知道自己的隐瞒会生气,害怕她一时冲动出事,害怕她因为自己不慎丢了性命,然后再次被那个不知名的世界规定惩罚,失去记忆。
那她呢?她口中的爱又是什么?
温嘉懿微不可查地偏开头,避开他灼人的目光,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不要再胡思乱想,青影铗的事,我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等我见过永安郡主,会再与你商议。”
裴璟沉默良久,终于出声道:“那我需要做什么?”
温府庭院中盛放的海棠香气馥郁,随风飘走很远,风过之处,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温嘉懿看着他,再次说出了那句她曾对红菱说过的话:“怀瑾。”
“你只需要好好生活。”
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指骨间那枚玉环的缺痕在清透的天光下一闪而过,竟刺得人双目酸涩,睁不开眼。
*
四月十八,海棠花开。
长安城内都在传,今日温府设赏花宴,为的是那位久居佛寺、鲜少露面的温家少主。
三大世家中,温家世代从文累世清流,对立储之事也从来保持中立不参与各种党政,无论谁来了都要给温家家主几分薄面。
据说这位温家少主自小体弱多病,虽是柔弱女子之身,却早被温太师秘密暗立少主,继承家业,至于此人究竟生得一副何等相貌,不少王孙贵女都渴望一睹为快。
因是温家家主亲自下帖,城中贵女们不想驳了面子,纷纷身着绫罗绸缎,鬓边簪着新折的海棠,三三两两聚在花下,笑语声惊落了枝头的花瓣。
罗沁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名正言顺和温嘉懿见面的机会,她早早过府问候过温家主和傅夫人,此刻静立廊下,手里捏着一柄描金海棠团扇,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那株开得最盛的西府海棠上,眼底却没半分赏景的兴致。
一旁的谢春盈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千夏跟在后面,掩唇悄声道:“小姐,我们出门时走得太急,忘记遮掉手腕上的疤痕了。”
她动作骤然一顿,垂眸扫了眼腕间:“无碍,也不是很明显。”
罗沁被两人说话的动静惊扰,她闻声侧目看去,谢春盈敛眸礼貌笑道:“好巧,罗少卿也在这?”
罗沁勉强牵了牵唇角,语气疏淡道:“不巧,人多嘈杂,不如廊下清静。”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安寂。
“温少主到——”
风又起时,海棠花落满身。
少女立在花影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身着一袭青色暗纹交领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疏淡的缠枝海棠,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着细碎的光泽,与满园春色融为了一幅极致的画卷。
素箩快步上前恭敬俯身,声音清亮:“少主。”
话音落下,满院的窃窃私语霎时间静了下去,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在温嘉懿身上。有惊艳、好奇,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温嘉懿缓步越过攒动的人群,径直走到谢春盈面前。她微微弯下腰,身姿清雅,临风玉树。
“永安郡主,好久不见。”
第64章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轻响, 庭院中,众人各怀鬼胎地互看几眼,心下立刻有了自己的主意。
在应邀礼帖来到温府前, 谁也没想到这位温家少主居然和名扬长安的永安郡主认识。
这两人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关系。
传言道温瑾自小体弱多病、弱不禁风, 所以才会被温太师一直养在相宁寺中, 这些年她虽空有温家少主的头衔, 却不问世事,深居简出, 也从未有机会出席任何正经宴会。
所以温瑾的脾气秉性究竟如何,那些贵女实际上不甚清楚, 她们只知道上元节那日三殿下和大皇子斗法,销毁地下赌场的计划有这位温少主一份, 其余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