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让你豁出自己的命去帮我。”
“师父,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
我不能为了自己报仇,图一时之快,让你去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温嘉懿又叹了口气,默默摇头,她伸手推开他,少年的眼眶湿润,睫羽上沾着晶莹的水光,就像被人狠狠欺负过的落水小狗一样可怜无辜。
她抬眸望他的目光温和安静,如同一条静静流淌而过的清澈小溪,可以望穿一切,但包容、接纳。
在她没有恢复记忆之前,这些都是裴璟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你的责任,不如说是我们的。”
在这片静默间,温嘉懿牵起裴璟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汗,垂下眼帘:“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学乖一点。”
听到她的话,裴璟立刻慌神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的急切:“我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嘉懿径直打断了他,一字一句清晰道:“怀瑾,我想要你学乖一点,意思是想要你可以放心地依赖我……而依赖我的方式有很多种,包括利用我去达到你的目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曾经的想法很卑劣不堪。”
“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因为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
她一点点握紧他的手,弯唇笑了下:“关于今天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难过到这种地步,其实你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生气,对吧?”
裴璟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纤长睫羽轻颤,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尝试问道:“是因为我对你的隐瞒而生气吗?”
温嘉懿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是,也不全是,因为我早晚都会知道谢潇鹤还活着这件事,你告不告诉我都无关紧要,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我最生气的地方在于,你的内心不希望利用我,或者说,你认为这是在利用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璟喉结微滚,周身气息陡然一滞,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怔怔立在原地。
她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其实仔细想想,每一次温嘉懿对他发火的原因都有迹可循。
从相宁寺中他不肯承认两人并非初次见面开始,再到后来曲江池畔他刻意隐瞒自己和谢潇鹤的关系,裴璟每一次的退缩和怯懦都会让温嘉懿不可避免地失望。
因为在她眼里,师徒,又或是爱侣之间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的关系。
接受管理局“过往历史不可更改”“为千万人出生入死”诸如此类教诲最多的编号001最不屑遵守规则,也最容易因此疯掉。
那些冰冷铁律、严苛教条,日复一日地碾磨着她的精神意志,缠绕进她的灵魂,像是一把钝刀,割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毕竟我这么厉害,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可惜?”收回思绪,温嘉懿终究不舍得责备他太深,只能点到为止。她黑眸含笑,带了些许戏谑的意味玩笑。
“前几日,我和七公主在天音楼见面,秦明月和我说了很多……我没能预料到的事,当时我无法接受,过了很久也难以接受现实,可是现在想想,有几句话她说得很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顿了顿,她敛起笑容,眸光里映出冷冽的笑意,又道:“怀瑾,无论什么时候,人都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
“如果你在考虑自己的利益时,脑海中想的第一件事是瞻前顾后,考虑这件事做了会不会伤害到我,思量我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那么你将永远也无法成功。”
“不要把我放在第一位。”
我
的存在,绝对不能是你的软肋。
我是你的盔甲。
也是你对抗这不公世道的最大底气。
“怀瑾。我们身处于不同的时代,我来自未来,生活在距你遥远的五千年以后,对我而言,这个时代的一切,甚至包括你,都是过眼云烟,纵使我做了什么,又触犯了什么,但只要不影响最终的结局,就不会死在这里。”
眼角的几点零星泪痕已经风干,裴璟缓缓低下头向她道歉,声音低哑得像是蒙了一层尘雾:“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出事。”
温嘉懿笑着说:“我知道你关心则乱,所以我不需要你抱歉,因为抱歉没有用,接下来会有很难的关要过。”
“郁霖已经疯了,郁国公称病数月未去上朝,他试图向世人遮掩此事,然后等到时机成熟,便自请携子回封地颐养天年,待一切风平浪静,再报他突发急病暴毙而亡。”
“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让他吐出当年林婧若之死的真相,这些话只有从和谢家过从甚密的郁家口中说出,才足够让众人信服。”
但林婧若的事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一个足以将谢家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的开始。
他垂眸,握住她的手:“疯子的话,会有人相信吗?”
“自然不会。”温嘉懿抬眼轻轻笑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锋芒:“可是,谁知道郁霖疯了呢?”
谁知道声名在外,大名鼎鼎的郁小公爷已经神智疯癫,形如痴儿了呢?
裴璟的视线落在眼前人的肩头,他不知在想什么,低声问:“我可以知道……那天你在围场外截下郁霖手下之人以后,对他说了什么吗?”
温嘉懿一无所觉笑了笑:“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风轻轻掠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我告诉他……”
“他已经中了红菱下的情人蛊。”
情人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蛊和子蛊共生共命,相互依存。
倘若对方受到致命伤,无论中蛊人体内是子蛊还是母蛊,都会在一刻钟内毙命,反之亦然。
情人蛊的蛊虫分很多种,但大多都极难炼成,也极难保存,故而解蛊的方法只有一种。
以何炼就,以何为解。
这才是067的任务始终无法完成的真正原因,不单单是因为多年前郁霖曾逆天改命与贺研秋互换命格,导致她杀死郁霖的身体,死去的却是属于贺研秋的灵魂。
最重要的是,只要郁霖被那把刀刺中流血死去,她的任务身份就会随之消亡,从而判定失败。
周菱从来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女子。
这是她力所能及内,能够给予郁霖的所有惩罚。
承平十五年,从郁霖见到周菱、对上少女冷漠的视线那一刻起。
他就再也没有苟活下来的可能。
第63章
“情人蛊?”
温嘉懿轻轻点头, 修改命格涉及的东西太复杂,背后又牵扯到067的任务,她不想和裴璟解释太多:“怀瑾, 世上善恶终有报, 因果轮回, 报应不爽。”
“郁霖做了错事, 便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他无论如何无法逃开的因果。”
她顿了顿:“就像你母亲一样。谢悬为一己私欲和家族利益不惜取代你母亲的位置, 将她置于死地,而实际上, 造成这场悲剧能够发生的真正原因是大梁朝积弊已久的朝纲律法和来自最高掌权者的首肯默许。”
“我既然还能站在这里,就必须要尽我所能修正一切不公。”
纵使温嘉懿清楚未来正确的历史线并非这样书写, 但她却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
在最开始,温嘉懿对002有过怨言。
为什么要害怕她?为什么要杀掉039?
但一旦冷静镇定下来, 她就会明白他害怕的不仅是首席执行官在知道他做的事以后会发怒阻止,还有那些一旦触及到大梁朝最终的历史结局、管理局无数次刻进骨髓灵魂里的教导和明文规定的惩罚。
这些明码标价的东西让人对“正确”望而却步。
人性的软弱往往受迫于时代的规训, 封建王朝如此, 新公历时代亦然。
“有一件事,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后世史书记载, 大梁朝的三皇子秦书终身无后, 后宫空无一人, 永悬后位。”
闻言, 裴璟漆黑的瞳孔骤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一阵轻柔的风穿廊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远远望去,青黄交映。
温嘉懿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 依旧眉眼弯弯地对他笑着:“你知道吗?在这里,想要不着痕迹地抹杀掉谁,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一个原本应该空缺的位置占上一个人。”
“然后时间线照常推进,历史自会修正这个不存在的漏洞,自会回归正轨,所以这个人也会理所当然地被历史抹杀。”
“若我没猜错,秦书这几个月看似风平浪静,安分守己,表面上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他早就已经想好怎么将我悄无声息地抹杀在这个时代。”
“史书记载,三殿下秦书终身无后,临终时过继了一位宗室子继承大统,所以他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温嘉懿微微笑着,轻声开口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的表情笑吟吟的,语气平铺直叙,甚至淡定得近乎漠然,仿佛已经看穿一切,完全不像是在说自己陷入的困境,裴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垂落的目光掠过她指骨间的那枚残缺玉环:“师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