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秦明月和三殿下过从亲密的关系, 秦书竟然想不动声色地将她置于死地，最后还试图暗中嫁祸到秦砚景和裴璟头上, 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谢春盈面露嘲讽道：“我为什么要觉得很奇怪？世界之大, 无奇不有。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包括三殿下背信弃义想杀她。”
居然用了背信弃义这样的形容。
“所以那日七公主并没有失踪, 按照温少主所说, 这一切都是她在撒谎。那么她究竟为何会主动离开皇家围场？那封信不是秦砚景给她的, 但更不可能是秦书给她的。”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拢了拢鬓边微垂的乌黑发丝, 仰首直视着温嘉懿道：“温少主，你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吗？”
看来还是没能简简单单就
糊弄过去啊。
温嘉懿低头举起双手，像是认输般的后退了两步，一双黑亮清透的眸中含了几点微末的笑意：“这是第三个问题？实不相瞒, 其实那封递给秦明月引她出围场的信，是我模仿裴璟的笔迹所书，郡主一向聪慧过人，想必能看出来他和秦明月早有联系。”
谢春盈平静无波的眸中毫无意外之色，将语调放轻了些道：“上元节，宫宴来往之人鱼龙混杂，地下赌场被毁一事，是裴世子在背后接应七公主，对吧。”
或许因为这番话中夹杂着的肯定意味太过强烈，温嘉懿没有回答她。
静默须臾，谢春盈又道：“后来你用计抓住郁霖的把柄，让他说出那些含糊不清却象征意义极强的话，以此来逼迫秦砚景，迫使他在三殿下面前为裴世子出言推脱责任，让他只得站在裴世子那边，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温嘉懿微笑着说道：“郡主，这已经是你问的第四个问题了，不过没关系，我不收取利息，免费回答。”
“你大可以放心，我没有恶意。若我们合作愉快，我自然不会对秦砚景不利。”
谢春盈：“……你没有恶意。所以，温少主，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提出的诉求很简单，这些年来，郁霖在秦砚景手下作威作福，又仗着自己世家子弟的尊贵身份做了太多草菅人命的事，包括承平十四年……他为了郁家的脸面科举入仕，不惜残害书生来修改自己原本平庸无为的命格，这些你都知道吧？”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被他害死的那些无辜怨魂总会寻到机会找他报仇，我要让郁霖血债血偿，这件事不会牵连到其他人，希望郡主不要插手，更不要为他开脱。”
指尖微滞，谢春盈停顿一瞬：“可以。”
温嘉懿依旧慢悠悠笑着：“那就好。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大梁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官，也就是景康元年的新科状元，林婧若，字锦昀，她身为太常寺卿，却不明不白、甚至一声不响的死在景康三年。”
“她是一位纯正、良善，并且一心为国为民的女官，以守护天下万民为己任，却因看不惯城外的百姓被当权者无辜戕害，和几位歌姬插手了教坊司和天音楼私自贩卖人口的事，最终死于非命，作为纯臣，她不该拥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我要你主动揭露这件事背后真正的真相。”
“我知道林婧若的死早在几十年之前，或许郡主只是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她的事迹，并不清楚这个人，但我猜……你手中，应该掌握了不少能佐证当年的谢家便是教坊司幕后主使的凭据吧。”
谢春盈轻轻点头，似乎没想到她的要求竟然如此简单：“不错，我的确知道林大人的事情。此事纵使我不以谢家后人的身份揭发，那一年的教坊司和天音楼私下往来受贿的礼金文书档案也在我手里，其间有不少漏洞和证据可做呈堂证供，我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温嘉懿的唇角勾起，满意道：“最后一件事，若有朝一日，我离开长安，或是……”
三个问题，三件事。她的话音微顿，不知是想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敛起，出口时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将要散入风里的一缕青烟：“或是我不在这里了，希望秦砚景可以拼尽全力保下裴璟，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等到大梁朝的时空紊乱现象结束，等到这段错乱的历史线修复成功，一切都全部尘埃落定后，温嘉懿就会离开这个五千年前的时代。
她需要提前为裴璟扫清一切有可能会对他不利的障碍。
恢复自由后的原主秦书自不必说，史书记载，三殿下秦书登基，大梁朝革新吏治，往后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社稷繁荣昌盛。剩余的所有人中，能让温嘉懿担心的只有秦砚景。
“以秦明月的身份地位，无法在任何情况下都保住裴璟永远平安顺遂，待三殿下来日继位，我希望秦砚景能承诺保他，永不伤他。”
温嘉懿一连说了两次希望秦砚景将来保下裴璟的话，让谢春盈不禁微微蹙眉。
作为自小就受到无数严苛礼数训诫的高门贵女，她从来都明白与人交流时，言谈举止间应该拿捏的分寸和进退，所以不会主动问温嘉懿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温家少主不做，放着那些数不清的荣华富贵不享，反而有朝一日会选择离开长安。
甚至，谢春盈都没有询问对方为什么能够确定等到来日继位的一定是秦书，而是淡声开口说道：“温少主此言是为何意？请恕晏语无法理解，若仅仅只是保下裴世子这么简单，罗少卿也可以做到，你与她又是莫逆之交，难道七公主不会为了她出手相助？”
这句话是建立在秦明月有能力保护裴璟的前提下，很显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秦明月拥有这样的能力，也承认她的才干和能力已经达到这个资格。
眼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温嘉懿轻笑出声，隐去秦明月最后的结局：“是啊，七公主确实帮不了我。因为她做不了皇帝，走不上那个最高的位置，当不了大人物大英雄。所以不管再有才华，再有能力，都是镜花水月，无济于事。”
暖阁内一时间陷入沉沉的死寂，就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凝住声息。
“……”
见她沉默不语，温嘉懿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秦明月身为女子，纵有能力也做不了皇帝，郡主不觉得可惜？”
谢春盈抬眼，墨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不带任何情绪地淡声反问：“可惜在哪里？”
“七公主身为女子，做不了皇帝，请问错在何处？”
“……”
这不是她能选择的，当然没有错，所以眼前人并未出声反驳她。
于是谢春盈继续道：“既没有错，为何可惜？”
语罢，一抹惊诧之色在温嘉懿漆黑的眸底倏然掠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些，她缓缓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收敛神情，眉梢微挑。
不出意外，或是按照一般情况下设定好的剧本走向，温嘉懿原以为谢春盈会说“确实十分可惜，若七公主是男子，最后的结局便会截然不同”“若七公主投胎成为一名男子，就有机会为大梁江山做出一番事业”诸如此类的看似惋惜，实则贬低的话。
但她竟然没有。
谢春盈发自内心理解、认同，甚至是欣赏自己与生俱来的女子身份，说实话，这是温嘉懿没能预料到的事情。
这并非是一种来自于同性间的不信任，准确来说，实际想要做到这件事，或是拥有这种想法其实难于登天。永安郡主面对的不仅是封建时代的规则压迫，还有谢家百年祖训日日夜夜耳提面命的斥责训诫。
而在这些难以冲破的重重枷锁和负重桎梏之下，一个旧时代的女性竟然会拥有如此先进的思想和灵魂。
就好像上元佳节那天，温嘉懿以长安世家女的身份入局，试图摧毁这个腐朽黑暗、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下赌场。
可是进去后，她也没有料到秦明月和罗沁会不约而同出现于此。
就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对方会那一日出现在那里，她们没有立场可言，一切的初衷都只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是她狭隘。
因为无论在哪个时代，封建也好，开明也罢，来来往往，温嘉懿都见过太多人落后守旧的传统思想。
他们其中或许有人会真心惋惜有志学士因女子之身不得入朝议政，或许有人明明知道战场以及官场上，有许多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可最后，那些名家大士字里行间咏诵出来的悲叹之句却字字都绕不开“可惜”二字。
所有人都会说，你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却不能做官，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下辈子投胎做个男人就好了，这样你有志便可言，不必再抱憾终生。
但凭什么？
凭什么身为女子，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和困境，不去质疑那些潜移默化想要驯化她们的规则，而要怀疑自己的性别呢？
谢春盈今天就给了温嘉懿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