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八面玲珑、阿谀奉承是真，为了站稳脚跟不得不做的妥协是真，但在百姓流离失所时，她顶着满朝非议上书请命，革新吏治、为民造福，这份赤子之心也是真。”
坐在台下的同事不禁感叹道：“这位女官的一生，简直堪称爽文大女主啊。明明天崩开局，大字不识，中途还落入了青楼这等风尘之地，最后居然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聚光灯在台上汇聚又分散，来往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那时的001随着众人起身，她没有看过同事口中的爽文，却不觉得宁昭的经历有什么让人感觉爽的地方。
她是有天赋，但她付出的努力和汗水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001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性格致使她天生悲观，很多事她其实无法理解别人的思路，其他人看到的是美好圆满的结局，而她看到的是过程的艰难和困苦。
一个月内将四书中的经典篇目通读，除了无以复加的天赋，还需要难以言喻的努力和汗水。
“……”
“……”
日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逝去的时光在无数个有可能分叉的历史节点都拥有了唯一的选择，于是回转到此刻，温嘉懿定了定神，终于能再次说出当年她曾对贺研秋说过的话。
而这一次不再是预感，不再是可能。所有的未知都已经尘埃落定，所有小径花园的分岔路口都已经在时光长河中坍缩成唯一的轨迹。
这一刻，来自五千年后的她已经知道了这段历史的结局。
日升月落，潮起潮落，宁昭一定会成功。
那时无数学子身着青衫，摩肩接踵地涌去贡院方向，少女穿着粉衣逆流而上，身姿挺拔如松，裙摆拂过青砖路面，是其中最明亮的一抹颜色。
天地间仿佛万籁俱寂，静得只剩雪水融化的轻响。
温嘉懿看向她，她的眸中藏匿着走遍繁华世间后的从容和宁静，语气温和而笃定。
“我相信，你此次必定高中。”
“……”
伴随着话音落下，红菱捧着一大堆厚厚的衣物从内室中走出来，叠得比她肩头还高，几乎要遮住她小半张脸。
她艰难地出声喊她：“宁昭，你来看这些衣服怎么样？能不能带去？”
宁昭起身向她走过去，口中的语气依旧不耐烦道：“知道了，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嗦？搬这么多东西给谁看？”
“你还说我啰嗦？这都是给你准备的。”
“……”
“……”
史学老师也有很多没告诉001的事。
比如宁昭宦海沉浮、踏遍荆棘，最终历经磨难位极人臣，当上大梁第一女相后，有同僚问起她的小字。
她想了很久道：“我小字念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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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有关时间线的描述参考傅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
第39章
是夜。
相宁寺内的木钟声准时响起, 响彻整条空寂的长安大道，宣告新的一天正式来临。
月色入户，洒下一地清辉。左右邻屋的烛火早已熄灭, 匀长的呼吸声隔着窗棂传来, 衬得庭院愈发静谧。
红菱裹紧厚厚的棉被躺在软榻上, 半条腿卷在被子外面, 盯着帐子顶上绣的纹路发呆。
她回想起白日里，自己向首席提起宁昭的事时, 对方的脸上毫无半分意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时她就隐约猜到了这其中有不可言说的内情。
红菱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宁昭在这个时代身份特殊，她或许曾经青史留名, 并且她的身上有着不可更改的历史线。
而身为首席执行官的001早就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或从她听到宁昭名字的那一刻起, 或许更早，她就已经知道宁昭有注定好的人生轨迹。
因为首席的任务权限比管理局中的任何时空执行者都高, 也有资格了解一些她们无权知道的事。
昏黄的烛灯光影绰绰, 红菱翻了个身, 思绪拉到很远, 久违地感到有些怅然。
人这一生有无数选择。
通俗来讲, 在这条分岔路口上萌生出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选择, 都会分裂衍生出不同的结局, 通向未知的将来。
这便是时空管理局存在的意义。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保证这条根据人的思想所延伸出来的路具有唯一性，从而确保过往历史线能畅通无阻走到今天。
所以她识趣地不再过问这段历史，以免弄巧成拙造成时间线紊乱。
见她不仅没睡，还翻来覆去捣鼓出一些动静, 灯下的温书宁昭侧目看了她一会，难得贴心问道：“太亮了？需要我熄灯？”
浸骨的凉意顺着衣料缝钻进来，红菱回过神忙道：“你继续看，我睡了。”
宁昭：“……”
本以为屋中会就此安静，过了会儿，她又没忍住问：“宁昭，你相信命吗？”
宁昭指腹一顿，翻书的动作停住：“大晚上不睡觉，你又在这犯什么病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红菱早就习惯她的口不对心，她微微出神，感叹道：“我的意思是，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我刚刚在想……会不会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其实都是命运注定好了的？其实我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在做这条线上我该做的事……”
大梁朝在未来延伸的时间线上注定会发生时空紊乱，管理局的系统注定会发生故障让她的任务身份错乱，她注定会接受来自原主的悲壮献祭，以“红菱”的身份穿到天音楼，又注定会带她们出去，参与到宁昭波澜壮阔的一生里。
这其实是一种有点悲观的想法，“命中注定”这个词，将一个独立的个体从自己人生中的主角剥离开来，变成了演员。
若放在以前，红菱并不会这样想。以她的实际能力和任务权限，能够接触到的高级任务十分稀少，多数情况下都是跟着管理局的其他人去处理任务的后续收尾工作，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意外和差错。
更遑论像现在这般，遇到后世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自己还恰好阴错阳差救了她，成为她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种感觉很妙不可言，很神奇。尤其是烧毁卖身契时，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什么历史线什么时间线，早就全部通通抛诸脑后，她只想要带着天音楼中的女子们挣脱牢笼，获得世俗意义上的自由，不想让她们珠玉蒙尘，做笼中鸟、案上花。
此事完全是凭借着她初出茅庐时的一腔孤勇所成，没有任何系统指引，没有任何人额外干涉，她能确定那一刻一定是自己的想法。
想着想着，红菱默默推翻了自己原本的结论。
她无奈扶额，感觉方才那番话说得莫名且矫情，还颇有点没头没尾的意味。
明灭相间的烛影被一阵风吹得摇曳，宁昭放下笔，吹干宣纸上未干的字迹。
似乎不需要红菱向她过多解释，宁昭就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于是面露嘲讽道：“所以命运也注定了你这种傻子会不顾一切地帮我……帮我们？”
不等红菱再次出声，宁昭淡淡垂下纤长的眼睫，殷红的薄唇翕动，神色别扭地借这句话表达难以宣之于口的歉意：“上元节那日，我不惜用最难听、最伤人的话伤害你，试图阻挠你带我们离开，让你离开我们的生活，还动手将你用力往外推。”
“我用了这么多卑劣的手段，你最后怎么还是没走？”
“难道这也是命运注定？”
“如果这也算命中注定，那就注定你一辈子都要当傻子，一辈子都要逞能当大英雄？”
话音落下，红菱瞬间愣在原地。
今时今日顺序倒转，怎么反倒是她来教育自己了。
宁昭没给她机会反驳，垂眼继续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什么？”
“法性寺内，风吹幡动，有两僧为此争论不休，一僧说风动，一僧说幡动，双方僵持不下。”
“而后，有一位居士路过告诉他们。”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夜色渐浓，长安冬夜的寒雾漫过窗棂，屋中燃烧的炭盆映得帷幔泛出柔暖光晕。
宁昭看向红菱，她的目光犀利，仿佛洞穿一切。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和缓：“红菱，命中注定这种事，若真的存在于世，那也与你无关，因为你压根改变不了所谓的命运既定，若是一片虚无，那么你的心也不必乱。”
“你在这，命运没有改变，我没有变，她们也没有改变。”
“是你的心在变。”
但是因为你来到这里，所以拥有最好的结局。
“……”
“……”
同一时刻，温府外。
青石板路洇着湿凉，少女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着莲花暗纹的青衫。
她俊美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只余一截光洁下颌线，安静地立在阶前，被面具遮掩的眉眼间含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