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觉得十分困惑,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求生更难,读书与之相较绝对是九牛一毛。
她要读书。她要证明自己绝对不比那些世家子弟差。
店老板在围裙上蹭了蹭沾着面粉的手,端上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殷勤地道了句慢用。
红菱眨了眨眼,撑着下巴点头:“前些日子宁昭跟我说想念书,想科考。我知道她幼时便背井离乡,出生籍贯不明,就连来路也不甚清楚,于是我便伪造了一份籍贯文书给她,又在京中物色了一位还算有名的夫子,买了一些考试必要的书籍。”
“首席。”她忽然叫了温嘉懿一声,眼神张望四周,起身凑近坐到她的凳子上,做贼似的低声道:“通过这个月我对宁昭的观察,我怀疑我真的帮到了一位大人物。”
两人肩并着肩,红菱似乎很喜欢和她贴得很近,连气息都缠在一起。
见她这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温嘉懿身形微微向后撤了两分,忍着唇边的笑意道:“怎么说?怎么看出来她是位大人物?”
“抛开那些别的不说,她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是我见过的读书人里最有天赋的。”红菱伸出一根手指,感叹道:“一个月,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但学会了识字读题,连四书里的经典篇章也读了七七八八。我的成绩一贯不好……首席你也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温嘉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红菱稍稍气恼地扯了下她宽大的袖袍,继续补充道:“但那些流传的经典篇章,就比如论语里最出名的那几篇我还是知道的。”
“我之前学了那么久,很多东西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只用了一个月就……”红菱慢慢说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我当时还不信她能有那么聪明,所以拿过书随便抽查了几句,没想到她几乎都能接出来,而且字句娴熟,通晓文章背后的真正含义。”
红菱觉得这实在让人不可置信。
一个月前,宁昭还是一个连昭字都会写错的无知少女。
一个月后,她就已经读遍了四书。
“她简直就是天生为应试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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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架空时代 请勿考据~给这个世界的女性也加点金手指
第38章
历朝历代, 科举入仕都是一条不可否认的荆棘路。
大家心照不宣地默认,寒门子弟若想凭着一纸笔墨改变命运,挣脱世代为农的枷锁和束缚, 简直难如登天。
而这些人中, 只有宁昭坚定不移地认为读书不是难事。
她不懂世家寒门的阶级差距, 不懂由于阶级差距所带来的资源差距, 她从前没走过这条路,所以天真地想要美化这条路, 觉得这条路应该繁花似锦。
在天音楼做歌姬的那些年,宁昭过得实在太苦太难, 老鸨和管事狠狠扇向她的巴掌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拂了他们的意, 便会再次引来一阵劈头盖脸的辱骂。
倘若运气差一点,遇上不温柔的客人, 她的身上更是时常青紫,病痛交加。
宁昭强迫自己用十几年的时间去习惯这种向下的自由, 也逐渐变得害怕改变现状。
直到红菱出现。
这位花魁和她印象中头牌该有的高傲矜贵模样大相径庭, 她语气温柔和缓地告诉她, 人有很多种活法, 同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自由, 要舍弃那些卑躬屈膝的讨好, 要学会以平等的视角看待世人, 不要习惯性将自己置于低位。
她从最腐朽不堪的黑暗中将她一把拽了出来,让宁昭重新燃起一点生的希冀。
宁昭开始渴望。渴望有一件只要努力就能做成的事出现,这样她就可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在向上的自由中也能活得很好。
接着她很快便找到了一条路,读书。
她认为读书就是这样的。
只要努力, 便有门路。
这其实是很幼稚的想法,是一种对未知的无畏。
“……”
“……”
长安北郊的天阴沉昏暗,细密的雨丝如绣花针般斜斜落下,裹着微凉的风飘进木窗内。
雨声淅淅沥沥,宁昭伸手接过红菱递来的籍贯文书,望向窗台上那层模糊的湿痕,欲言又止了很久。
她垂眸收回视线,似乎没想到红菱真的能伪造出一份籍贯文书给她,冷声开口道:“像我这样卑贱出身的人,还不自量力想去读书识字,难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费这么大的力气去给我整这些……就不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红菱闻言抬眼,站在原地没动,听到后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
她状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你是不是想让我说,‘像你这样一个连千家诗都没读过,只略识得些简单字的人,居然
想要走科举路做官,这实在太可笑了,恐怕一千万个人里都找不出这样的傻子吧’。”
红菱唇边的笑意未减:“是像这样吗?宁昭。”
骤然被她戳破心思,宁昭偏过脸去,不再说话。
“可我觉得,这不可笑,这很勇敢。”
读书不难,难的是做官,难的是藏拙。早在这具身体的原主周菱宁可献祭生命,也要让时空执行者为贺研秋讨回公道时,红菱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事实上,两人对待读书究竟难不难这个问题的思路和看法并不同频,不过宁昭也不相信她说的话,依旧没有出声。红菱微微挑眉,继续道:“好吧,你说得没错,连你这样的人都想读书,听上去是很可笑。”
“……”
宁昭如愿以偿听到了想听的话,终于舍得纡尊降贵开口,她的声线冷酷十足,就连脸上僵硬的表情也冻得快要结冰:“这才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吧,你现在说出来也好,免得我再误会你还对我抱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红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忽然感觉自己像在捉弄一只很喜欢炸毛的小猫,她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而是轻声笑了笑道:“虽然勇敢,但很可笑。”
在宁昭即将发作的前一秒,她上前几步牵住了她的手。
小猫很可爱,很漂亮,尽管小猫曾被很多人伤害过,但经过坚持不懈的治疗后,小猫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她的掌心温热,直视着对方晶莹剔透的双眸:“虽然可笑,但很勇敢。”
双手交握,手中捏着的籍贯文书被揉出一点褶皱,宁昭倏然怔住。
窗外淅沥作响的雨声在此刻骤歇,一缕浅淡的光束穿透云层,晕开细碎斑驳的光影。
她长长的眼睫微颤,薄唇翕动,不确定地问:“……很勇敢吗?”
“很勇敢。”
“是千万人里,最勇敢的。”
*
“我没有任何夸大其词的成分,首席。你相信我,她是真的很聪明。”
“嗯。我相信。”
温嘉懿淡淡垂眼,黑润的眸底清亮,唇角漾起一点微末的笑意,她耐心听着,将筒中的竹筷从中间掰开。
待细细讲完她们这两个月的经历,红菱长吁一口气,转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她在雾气和杯沿的空隙间悄悄看向身旁坐着的少女。这么大的事,她却没什么很激烈的反应,依旧是那副不起波澜的模样,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慢条斯理地拆分筷子,好像早有预料一样。
红菱的目光有些疑惑:“首席,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
温嘉懿一早便知道这段历史最终的走向和结局,自然不会感到惊讶。
为了不干扰这条正常运行的历史线,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着,将掰好的筷子搁在她的碗上。
她已经习惯性地先去照顾红菱,嘴上照旧配合道:“我当然很惊讶。这世上居然还有此等天纵奇才,我从未见过。”
两人不约而同弯唇笑起来,红菱的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的喟叹:“而且,在知道她的天赋十分出众以后,我除了震惊以外……还有一点欣慰。”
冒着热气的蔬菜粥和馄饨端了上来,温嘉懿用勺子搅动的动作一顿,眉眼微抬,出声反问道:“欣慰?”
“是她愿意主动开口向我求助的欣慰。其实……宁昭她是个很别扭、很有傲骨的人,很少会直截了当地向别人表达自己的需求。”
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扑面吹来,红菱放下茶杯,抬手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袖,轻轻点头道:“在刚开始学习写字的时候,她有很多偏旁和部首都弄不清楚。就像那个昭字,她总是分不清楚旁边是日还是目,但她不好意思像其他人那样,遇到难题来询问我解决的办法。”
“所以她肯直白地对我说自己想念书,想在这件事上拥有一些我的帮助,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首席你明白吗?她从小到大的成长坏境就是那样……没有教她如何正确地向别人寻求帮助,甚至那些人都告诉她,像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寻求帮助,以至于她遇到任何困难总是习惯独自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