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裴府前,她并没有刻意摘下指骨上的那枚玉环,所以依旧和他保持着共感,说明她心间涌上来的这股痛感来自于裴璟。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了个问题再加上碰了碰他而已……他居然会痛到如此地步吗?
温嘉懿愣在原地,难以形容这种感觉,管理局设置的刑罚大部分是给予罪犯身体发肤上的惩处,比如消磨精神力的电击、或用锁链扼住喉咙,使人窒息的沉水之刑,每一次都是实打实痛到骨髓的折磨,却也不似这般说不清道不明。
导致他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是她的触碰?还是她试探的态度?
怔忪间,一滴泪划过他的眼角,裴璟唇瓣翕动:“我没有小字。”
温嘉懿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这阵彻骨噬心的疼,并且还能和她保持正常交流的,似乎从这次重逢开始,她就应该意识到他是个太能忍的人,当初给他的那一掌若换做别人,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决计起不来的,他却默不作声地全盘忍下,事后还能神色如常地和她谈判。
想到这一点,她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呼吸重了几分,胸腔好似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在乱蹿,她懒得去深究自己究竟是因为他太不爱惜身体还是因为他总爱对她撒谎,总之温嘉懿清楚地发现她在生气。
另一只手婆娑着食指上残缺的玉环,温嘉懿斜睨着他,言语间褪去暧昧,冷声道:“你心不诚。”
“殿下。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怀瑾握瑜,嘉言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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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快要走剧情了……再坚持一下[爆哭]
第37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干,变得稀薄起来,叫人胸口发闷, 难以喘息。
怀瑾握瑜, 嘉言懿行。
那是过往零碎的记忆片段中, 少年小心翼翼置于心尖, 最为珍视的东西。
清晨时分,光照在摊开的书卷上, 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展露无遗。
指腹轻轻翻过一页,裴璟抬头, 眨着纤长的睫毛,晨雾氤氲中, 这张脸显露出几分青涩的孩童气,他轻声问道:“这便是我小字的来源吗?”
一阵风起, 自苍翠竹林间穿梭而过。女子悠哉悠哉地躺在藤椅上,似乎想起什么, 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是啊。”
“怀瑾握瑜, 嘉言懿行……”裴璟微微一顿, 话中不知是疑惑还是试探:“但这两句话并不是连在一起的。”
“傻子。”女子笑了笑道:“自然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好半晌, 她才再次开口:“这是一个人……对你所有的祝福和期待。”
“……”
裴璟收回望向她的视线, 乖顺点头, 他没有再问什么别的话。师父一向不喜欢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她喜欢笑着叫他怀瑾,喜欢注视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再将他拥入怀中。
从前裴璟不懂,后来他隐隐约约地有些明白。
因为他的小字是母亲所取, 所以师父只会叫他的小字。
师父通晓世间万物运作的道理,无论做什么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悠闲模样,好像任何对他来说疑难杂乱的烦心事在她眼中都是过眼云烟,都不会掀起太大的波澜,让她不耐。
这样的人愿意疼惜他、照顾他,耗尽心血扶养他长大,教他明辨是非对错和为人处世的道理,全都是因为他的母亲。
只有在叫他怀瑾时,师父才能感受到母亲曾经存在于这个时代过,是一个鲜活的人。
那时,裴璟总是这样想。
明灭的烛光淌过他乌黑的发间,泼洒出几点昏黄暧昧的碎影。
裴璟蓦地睁开眼,黑润深邃的双眸定定望着眼前人。
他看向她的目光克制而又内敛,沉入少女清透明亮的眼底,却难以自抑地有潋滟水光晃过,如同揉碎散落的星光掉进深不见底的寒潭中。
温嘉懿依旧跨坐在他的腰腹处,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抵在他双.腿间的膝盖,或许是因为他有了想要忤逆她的意图,没有从前表现出的那般温驯恭顺,也不够听她的话,不再是她心目中的乖孩子,所以骤然撤去对他身体的恩赐和奖赏。
她缓缓掀起眼皮看他,清透的眸光明亮安定,没有丝毫动情的意味,更不似他这般体态狼狈:“怀瑾握瑜,嘉言懿行。”
“殿下,这句话是这样说的吗?”
“……”
温嘉懿长睫微敛,垂落的视线冷冷扫过他的脸,语调平静无波,与先前并无半分差别。
“殿下既说自己没有小字,又一直道与我有缘,不如让我来为你取一个如何?”
“不会觉得我越俎代庖吧?”
“……”
裴璟被她死死压着,轻轻喘.息,脑中霎时头晕目眩,一片空白。
他不敢再往继续下深思她究竟都知道了什么。
是他放肆冒犯,是他大胆,是他不够尊师重道,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不恭不敬,竟然对着师父叫出这样放浪淫.荡的声音……如果师父知道自己瞒着她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会怎样?是会和他一刀两断对面不识,还是就此站在他的对立面,不留情面摧毁他的一切计划。
他太害怕,太惊惧,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而温嘉懿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出声指责训斥,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原地眸光平静、不起一丝波澜地看着他,裴璟便感觉自己像是居于滚烫灼烧的烈火之上,台下玩笑人间的看客只有她一个,他却需要开诚布公地脱掉衣物被神明进行赤.裸地审判。
“嗯?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温嘉懿面带微笑地催促道:“是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吗?怀瑾。”
裴璟纤长的羽睫轻颤,松开了攥着锦被的手,指节泛白的痕迹渐消。
他面上的表情虔诚真挚,薄唇翕动着,似乎有些困惑惶然地想要向她渴求一个所谓的正确答案:“……为什么是
怀瑾?为什么会是这句话?”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苦苦维持体面,只要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自己高高筑起的城墙便能转瞬土崩瓦解。
“因为……”
他没能听到答案。下一刻,身上原本威风凛凛的少女眸光一定,直直向前栽倒下去,顺着他歪倒在床榻的另一边,将温软的床榻睡出一个浅浅的坑陷。
温嘉懿已经醉得熟睡过去,呼吸频率逐渐平稳绵长。
原来只是喝醉后说的胡话吗?
这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两人背对着心口相贴,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心脏的剧烈跳动。
一声一声,清脆悦耳。裴璟倏然怔住。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不可触及的黄粱一梦。
哪怕失去那些记忆,她也没有怪他,也在毫无底线地包容他,开解他。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么他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永远不要撕开丑陋的面具,永远伪装出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给师父看。
清寒月色透窗而入,将盆栽中的红梅疏影拉得纤长。
脸上不自然的潮红顺着光洁的脖颈浸遍全身,裴璟敛眸,静静任她躺在身侧平复呼吸。
待所有热意散去,掌心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冰凉时,他才敢起身,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他细心妥帖地将她安顿好,抬手轻拢她柔顺的鬓发,站在床边默了一会,单膝跪地,轻轻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啄吻。
“……”
“……”
裴璟走后,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自殿中传来,温嘉懿掀起锦被坐起身,她微微捏紧了指尖,低垂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我在。”
*
三日后,北郊。
晨雾未散,将北郊溪边那片光秃秃的林木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景,一阵风卷着草木的清冽香气,掠过不远处街边商贩支起的小摊。
刚出炉的鲜肉蒸饺和包子热气腾腾,裹着油香味漫开,模糊了来往行人的侧脸。
温嘉懿和红菱找了个摊子坐下喝茶,抬眼时眉梢微挑,语气中藏着几分意外道:“你是说,宁昭要回乡参加今年的童试?”
居然这么快,她就已经有参加童试的水平了?
大梁朝的科举制度与前朝有所不同,有些沿前朝旧制的根基,亦因时制宜多有革新。
首当其冲便是入门的童试,仍遵循着每年二月或四月开考的旧例,而乡试及往后的会试殿试则打破了前朝三年一科的成规,变成每年一考,只在难度上陡然抬高了做官的门槛,将时间大大缩短。
红菱从天音楼中带了很多女子出来,在当晚一举烧毁了那些卖身契,也带着她们脱了奴籍。而宁昭是她们中唯一想要走这条科举路的人。
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粗暴,她从前没有读过书,只简单认识几个字,连千家诗都没有读过,但她听说读书很难,有千万人在这条路上折腰,也听说很多高门显贵的世家子弟筵请天下名师也读不出个名堂,只能行一些不端之事来掩盖自己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