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47)

  她留下这样怨念深重的背影。

  他再度看着她离开,才明白她的爱是离弦之箭,来得快去得也快。给出去时,绝不吝啬。收回去了,也毫不留情。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罢。

  李渡的双手垂在城墙外,摇了摇头,一口气飘向这寒冷的天气里,拦也拦不住。

  他才不在乎。

  第51章 太子

  回去以后, 她给二哥报了信。可等公务忙过了,却觉得坐立难安,没有从前的洒脱劲。曾经习以为常的事情都让她浑身不自在了。

  在西窗下剪烛花, 灯肥人瘦,

  正好风大, 二哥过来给她披上围脖, 在她身后不动如山地站好。明明以前时常有的画面,贺兰月的耳边却又嗡得响起一句话——

  “阿月真乖。”

  然后想起自己在他身下乖乖揉自己的乳。

  他给她倒茶, 他给她铺好被褥,他给她换下绣鞋, 他的柔情像水滴石穿一样,无孔不入。那句话也无孔不入, 随时响起来。

  贺兰月心乱如麻,只好找了个借口, 和他暂时分房歇息。

  二哥也并不阻止。

  于是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宫室里,对着西窗的烛火, 用前几日剩下的狼毛做一件氅衣。她想起城楼上李渡黯然神伤的表情, 想起他送她的熊毛大氅, 决定做一件还给他。

  从此一笔勾销。

  等他们一刀两断了, 也许她和二哥就能于心无愧地做一对夫妻了罢。

  风从窗子吹进来, 火舌差点被扑灭, 贺兰月只好起身来, 按住摇摇晃晃的窗子,她扒住支起来的棂条窗,正要合上。却见殿外的芭蕉叶子正扑扑扇动着,隐约窜出一个人影。

  他的衣摆回着风,鼓鼓地飞起来, 整个身子转回来的那一刻,贺兰月看见了熟悉的鬼面具。锦带做的绳子,下头绑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

  是李渡来看她了吗?

  “你怎么来啦?”贺兰月一头雾水。

  她才说一句话,那人就如同被逮住的小贼,扭头就跑了。好在他没用从前那强劲的脚力逃跑,贺兰月虽然跑不过他,却也不至于跟丢。

  她加紧步伐,如若不是中途有扇殿门彭一声打开,害她磕在上头,她早就抓住他了!

  这下好了,不但没捉住,还弄得一身都是灰。

  她再也不想跟他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了,直接大步流星往他寝宫走去。门口一左一右两个小黄门欢迎她,她也只是挥挥手,说她有事找他。

  她一步一步挪进去,只见外殿空荡荡的,这时心里已经大失所望了。

  到了内殿,果真和她心里想的一样。纱帐在夜风下飞起来,一切现于眼前,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正要走,穿过一面屏风,和李渡撞了个满怀。

  他定睛看了她一会,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你怎么来啦?怎么,你那丈夫欺负你啦?叫我去帮你讨公道?”

  “呸。殿下就编故事讨自己开心罢!”贺兰月无语。

  装,继续装,方才是谁先到她那去的?

  她摆头就走,却不曾想自己会被李渡拉回去,按到床上去。他把她的双手撑到枕头上去:“这是我的寝殿还是你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既送上来了,我是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贺兰月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鸡给黄鼠狼拜年,能有什么好结果?何况李渡还是一只口涎都要滴到地上的黄鼠狼。

  她死死挣脱无果,原就窝着火,看见李渡眉飞色舞的得意样,更是来气!这下好了,她一咬牙,一发狠,拿自己的脑袋往他肚子上狠狠一撞。

  李渡的后脑勺磕在床阑干上,痛苦地呃了一声。

  贺兰月趁机两脚抹油,提着裙子往外跑。

  终于摸到门了,又被李渡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李渡把她按回床上,她当然也不服气。很快他们从床上打到床下,又从床下打到床上,几个回合过去,仍未分出胜负来。

  可把贺兰月累坏了,和他讨价还价:“停一下,殿下停一下。咱们歇息一刻钟再打。”

  李渡欣然接受,正在点头的瞬间,旁边的人居然一溜烟又跑到门处。他还要抓她,被她趁乱一脚绊在地上,后脑勺上再磕出一个大包不说,还被她偷偷往屁股上踹了两脚。

  她打了胜仗,轻快无比地往外跑。

  途径方才害她磕脑袋的殿门,她还耀武扬威般走过去,像打李渡似的,给那门狠狠来了一下。

  却不曾想正是这一下,害她被里头一个小黄门拽了进去。

  她想大喊救命,却被捂上了嘴。那小黄门把她直接推到内殿去,自己倒是跑了。留她一个人面对内殿的男人。

  一个戴着半面面具的英俊男人。

  这件宫殿阴暗无比,死寂一片,孤独幽深的感觉也非同一般。外头连灯也不点,这里也只有小小的一盏,静置在这如水夜色里,像一方流浪的轻舟。他坐在一片肃然的灯火里,缓缓向她伸出手:“过来,宝仪——”

  她怔住了,徐徐走过去。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宝仪。”

  她换了常服,没有穿着公主服制。何况她还是个冒充的呢,这个怪人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叫哥哥。叫我三哥。”他呼了一口气。

  他是三皇子李昭?是那个她几乎没听说过的太子?是那个她到了大魏一年多,才知晓他存在的太子?

  他居然在洛阳吗?堂堂太子,将来要承袭皇位的人,将来的天下之主,一国之君,他居然也被赶到洛阳了吗?

  贺兰月愣在原地。

  他却更急促地命令她:“你应当喊我哥哥,喊我三哥。”

  这句话随着灰尘飘起来,低低地盘旋在半空上,多了点不容置喙的严肃。

  贺兰月挥去这些尘埃,走近了,试探地轻声呼唤他:“三哥。”

  他立在竹帘的影子下,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抚摸她的脸:“宝仪。你终于回来了。”一滴泪划下来,“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像娘一样长得明艳动人,倾国倾城。果真如此——”

  风来了,又走了,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翻来翻去,听不出柳暗花明。他戴着半面严丝合缝的银面具,泪水从眼眶流出来,经过面具淌了一地,另一半英俊的脸上毫无遮掩,嘴角的笑痕更深了。

  那面具只遮住右半边脸,划过完美的鼻峰,一分为二。白银打制成的,地势高低起伏,像座峡谷盘在他脸上,露出那双日月可鉴的美目。面具不算倜傥,却也不及李渡的鬼面具半分难看。

  “三哥。”她快撑不住脸上的笑,“所以我们还没见过面呢,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宝仪的?”

  他不再解释了,而是拉着她,推开一扇布满尘埃的偏殿门,指着墙上吊着的画像。两排神龛布在左右,贡炉上还插着香,白烟袅袅升腾起来。

  这是夜晚才祭拜过的。

  贺兰月抬起头,从低到高地去看,又从高到低看回来。她彻底惊住了。

  画像上的女人无论从眼睛、鼻子,还是嘴巴,都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下颌的弧度,都一样是个尖尖小小的瓜子脸,形容姣好。她对上那双流利的眼睛,仿佛在看自己。

  太子告诉她这是杨皇后。

  贺兰月更不知所措了。如若不是画上的女人目光哀怨,气质忧愁,她都要以为这画像根本就是照着她仿出来的了!

  她居然比宝仪更像她的娘吗?

  难怪她身份不明给人带回来,陛下也从未怀疑过。

  太子拉着她的手,又是激动,又是伤怀。他告诉她,他自幼丧母,有记忆起就是杨皇后在抚养他。从前她还未出世时,太子经常贴在娘的孕肚上,听她有力的踢蹬声。

  他说从前御医说娘可能胎大难产,他为了她平安出生,去抄经拜佛,买来天底下最好的宝物拿去开光,给她祈福。他是最亲的哥哥,一直期盼着她的降生。

  却没等来她出生的日子。杨皇后已经和大家失散。

  贺兰月听得头晕目眩,可看着他一脸泪水,听着

  他真诚有力的话语,只好暂且去相信这一切。可她还有个疑惑:“三哥你戴着这个面具做什么呢?它也不算好看呢!”

  李昭在原地静静看了她一会,终于伸手摘去。

  可她看见的,是比李渡那个鬼面具更丑陋的面容。方才遮挡下的皮肤皆是火烧火烫过的,坏死的坏死,增生的增生,一道道鼓胀的泛白疤痕比鬼爪牙更吓人。

  这一切和他称得上貌美的脸格格不入。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下之主,自不能是一个残缺的男人。大魏历来立嫡立长,皇子里并无嫡出,陛下首先应当考虑年纪最大的那个皇子。可一殿下无缘皇位她是知道的——

  他摔断了一条腿,是个跛子。

  而三殿下李昭,他毁容了。这也许是群臣劝诫皇帝废掉太子,是他被赶到洛阳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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