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46)

  第50章 铜镜

  离他两尺的地方有面铜镜, 对着重重叠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李渡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将它推到贺兰月眼前去, 到有灯火的地方去, 要她好好看看自己这副样子。

  他不但要审判她, 还要拉她一起当判官。

  她被拖拽到镜中, 隔着远远的距离去看自己,置身事外般看自己, 那份与兄长不伦的羞耻才迟迟涌上心头。她惊叫了一声,想起方才的事来。

  想起自己是怎么在二哥身下迷乱呻吟, 想起自己是如何乖乖地去揉弄自己给二哥看。

  贺兰月差点晕过去。

  可她很快把矛头对准了李渡:“睡都睡了,殿下到底想怎样?你这样对我, 事情就能没发生过吗?你真看不惯,为什么不早点来把我们拉开呢。”

  贺兰月倒不是故意和他作对。

  她只是有点被绕进去了, 她和二哥早就从兄妹变成了夫妻,他们做点夫妻该做的事情, 到底何错有之?李渡又为什么能这样名正言顺地来捉奸?

  若真的要捉, 也应该是二哥来捉他!

  何况他都有了妻女, 为什么这么贪心既要又要呢?

  她不敢抬眼看镜子, 却敢抬眼去看李渡:“我没有听过夫妻欢好要被兄长抓包的道理, 殿下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些话呢?”

  李渡一开始还耀武扬威拿着剑, 这下被她骂得抬不起头, 居然真的反思起来。

  他怒气冲冲地到这里来,以丈夫的身份来缉拿这个情夫,恨不得把他剥干净扔出去,让千人打万人骂。可如今一股脑地骂过了,才发觉自己才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

  甚至这个贺兰胜还算是她的元配。若他们都是女人, 说不准自己惹恼了他,还要被他往外发卖呢。

  他怎么不早点来把他们分开呢?到洛阳时就该这样做了——

  一个扔到东城,一个扔到西城,像王母娘娘拆散牛郎织女一样,还需要更狠心一些,连乞巧节的相会也取消掉,命他们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可是他又以什么身份这样做呢?

  李渡的心头直抽,脱掉身上的大氅,给贺兰月披上,攥着她的手腕,气势汹汹的就要把她往外拉。

  “殿下,殿下你做什么?”她用另一只手拉住二哥,死也不肯跟他走。

  李渡只是冷冰冰的:“趁早把你们两个分开。”

  贺兰胜终于披衣起身,用他那硬挺如山的身躯挡在李渡跟前,低声警告:“先让我同你说些话罢。”

  “行,行,我倒要看你有什么可说。”李渡胸有成竹。

  没想到被赶出去的反倒是贺兰月,扒着关闭的殿门,在外头看自己的热闹。可惜殿门坚如磐石,她无论如何都听不见里头的谈话。

  她不知道二哥在编排她。

  “她从小喜新厌旧,我给她做的木笛子,她百玩不腻。可是后来她四哥又做了个竹子的,她就把旧的丢了。从小到大,她手里都只会有一样心爱的玩具,一直如此。如今我是她玩得正高兴的新玩具,七殿下你……”

  “你已经是那个被厌弃的旧笛子。”

  她不知道二哥气势汹汹,直指要害。

  “你非要拉她回长安,恐怕不止是为了顶包吧。”贺兰胜挑眉看向他,“想必你知道她的爷娘是谁,想必她的爷娘和你们李家想必有着不浅的干系。”

  李渡怔住了:“你——”

  “你计划那么多诡计,却死也不愿将长安宫的事情告诉她分毫,哪怕她误解你,疏远你。”贺兰胜更发乘胜追击,“想必你的爷娘和她的一家有着不好的渊源罢?你怕她发现,你怕她彻底厌弃你——”

  “你!”李渡恼羞成怒,“我杀了你。”

  他挥舞起宝剑往他身上刺,假模假样的,被贺兰胜轻轻拨开。

  “你不敢。”他镇静地摇了摇头,“把我杀了,把她的二哥杀了。你要这么做早这样做了,你怕她恨你,你太想要和她有个以后了。李七郎,你没见过这么爱你情愿为你去死的人罢?”

  这正戳中了他的心事。

  这时就如丢盔弃甲,李渡忽觉浑身无力,摔坐在身后的单靠椅上,死死按着扶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兰胜打开殿门离开,看着他牵住她的手,看着他们穿过一座座宫室,越过一道道穿廊,看着她离他而去。

  李渡好不甘心,跑出去追上她,才发觉已经不见他们身影。她已经走远。纵使他按着雕栏嘶喊出她的名字,重重夜风淹没过来,她也什么都听不见。

  到底要多久,他才能在她身边,毫无顾虑地轻握她的手。

  他想,答案也许是永远不会有。

  也许这样也好,他不信这个贺兰胜是毫无缺点的天人,他不信他们相处就不会有刺痛对方的瞬间。他还有的是机会去松动这一切。

  不是吗?

  堵不如疏,不是吗?

  尽管他此时此刻有点苍白可笑,三日后遇见贺兰月时,也已恢复了神采。她绕道要走,他并没有追上去,只是淡淡的,略显疏远的:“公主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吗?也不想知道堤坝的事情?”

  似乎他们之间隔着好些年的时光。

  贺兰月听着他那不远不近的语气,果真心里发毛,停住了脚。

  她有所耳闻,洛阳城东城有一座新修的大坝,修一次就被冲垮一次,三四年下来了都没建好。偏偏还是运河改道最重要的一步。

  也是前几天他们抵达洛阳的时候,李渡才查清楚。

  原来这大坝不是被冲毁的,而是被东城的流民聚众打砸坏的。那一夜的药也不是冲着她来的,是他们不想让李渡往上报,给他下的致幻药,想把楚王爷药成个傻子。

  因为她错选宫殿,把他的地盘给占山为王了,才误打误撞。

  “命可真够大的。”李渡低低叹息了一声,“那药首先是致幻的,当然,当场把人药死也不是没有的。你这样的是极其稀奇少见的了,可怜只是变成一只叫春的猫儿,和你的好郎君痛痛快快爽了一遭。”

  一张嘴就不会说话了。

  贺兰月无语,调头又要走。

  “我送你的熊毛大氅怎么不穿?”他从她后颈上拎住黑狼围脖,“这件也不好看呀。”

  她被激将到了,转身跳回来,一脸认真和他计较:“哪里不好看了?我二哥亲手给我做的!还有,你哪里送过我熊毛大氅了?”

  她的确有一身,可那是县主的姑爷给她送的礼物,又被县主转送给她的。

  什么时候变成他送给她的了。

  “我怎么没送过你了?”李渡也正了身姿和她辩驳,“我还送了你一个金碗呢,你以为她真有那样好心给你送礼?都是我托人拐着弯带给你的。”

  贺兰月心里咕咚一声,他像投石问路,给她的思绪里打出一个涟漪。她别扭地转过头去,假装没听着。

  李渡却更逼近了:“那金碗好看吗?我记得你在凉州就答应过给我打一顶,你忘记了,我可记得。不过我可没你那么小气,你不送我,我送你好了。”

  “难看死了。”贺兰月实话实说,“那小蛇嘴里吊的珠子不要太难看,血腥腥的,和死人的眼珠子一样。那是什么珠子呀?”

  李渡仰唇:“我的眼珠子。”

  “咦。”这可把贺兰月吓坏了,提着裙尾要跑路。

  李渡给她拽回来,从容地轻笑了一声:“我想你了。”

  贺兰月更吓了一跳,他何时这样直白过?

  他们在城楼上你追我赶起来,贺兰月终于又被逮到了,被他搂进怀里去。他低着头,轻声问她:“来洛阳的路上,为什么不理我?”

  她不理他吗?什么时候的事?

  贺兰月沉思起来。

  如若实在要算的话,只能是他们骑马过城的时候。李渡骑着那匹大白马过来,抿着唇,要说什么话一样。可二哥身下那匹黑马却不喜欢他,撅着蹄子跑远了。

  “这怎么怪我?”她很不服气,“是那匹马不喜欢你。”

  “那我送你一匹喜欢我的马好了。”李渡软硬不吃。

  贺兰月哽住了,只好直说:“李七郎,我们就这样罢,就到此为止罢。我和二哥真的做了夫妻,这三日也都是。”

  他的心揪了一揪,却还是淡淡轻笑:“我不在乎。”

  城楼上乌云密布,万里不见日头。也许前几天大坝不是被冲垮的,可从今日这阴森森的天空看来,天上真砸下雨点来,说不定就真冲垮了。贺兰月觉得心里好堵,透不过气,终于挣脱着跑走了。

  与其和他狎昵在这,还不如去和二哥报信呢。

  虽说那群流民不知道为何执着地打砸造福他们的大坝。可是那些官员却很愿意,乐于见到这场面。大坝一遍一遍重修,他们就一直能吃回扣。这也正是他们给李渡下致幻药的缘故。

  拦着人家发财,可不该死吗?

  她想起这些,脚步都沉重不少,想着回去早点告诉二哥,好让他们对这场暴雨有所准备。要是堤坝都修不好,他们岂不是要永远留在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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