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_李玉裁【完结+番外】(107)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摸了摸, 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任何不同, 却觉得莫名的心潮澎湃,无法平静。

  他又拉住了贺兰月的手:“你胡说什么, 我李渡的孩子,自是要它金尊玉贵, 父疼母爱,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我自是要豁出去对它好的。”

  惨红的灯火照在他脸上, 这死寂的世界是这样恐怖,他和她挨在一起, 总算不那么孤孤单单。迎面有一卷白帐子被风吹倒,自动放了下来, 他感觉是个白衣女鬼飘飘而至。

  很快露出李陵容那张温柔下藏着怨怼的脸, 她伸出尖利的爪子擒住他的脖颈, 一阵冷笑:“好呀, 好呀, 李渡你有出息了, 害死亲爹亲娘, 又气死亲姐姐,这时倒是高高兴兴地老婆孩子热炕头上了。”

  李渡很快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怕她,他确实很怕她。

  尽管他人高马大,姐姐瘦小体弱,他依旧像是在十岁那年被她几巴掌扇矮了两尺, 在她跟前不敢抬头说话。这几年,他甚至偷偷贴了她的生辰八字扎小人,咒李陵容早死早超生。

  极细的绣花针捏在手上,扎她的眼睛,扎她的心脏,满眼畏惧地嗫嚅着:“去死,去死,李陵容你去死。”

  李陵容从十岁起就逼他,逼他一定要将皇帝活剐,他对仇恨的执念是在她的催眠下一点一点深重的。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父母的疼爱,根本不能理会一家四口被拆散是何种滋味。

  他承受的仇恨远不及姐姐的一半,虽然恨,恨极了皇帝,恨他害死自己的娘,恨他欺骗自己,玩弄人心,觉得被驱逐羞耻至极。但绝对算不上执念。

  她就是仗着他有良知。

  所以她一次次掖苗助长,半分不顾及他的感受。

  李渡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期望着她快点死掉,换来片刻的宁静。她手里握着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如今她一死,天底下无人知晓此事,他当然应该轻松。

  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一点也不贪心,他就是想要和自己的妻子孩子生活在一起,一起用膳,一起用寝,春去踏青,冬来扫雪。他想要的是那么简单。

  所以他抓着贺兰月的手腕,逼自己不去想那些,微笑着,尽全力微笑起来:“贺兰,我真高兴,我真高兴啊!很快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实打实的亲人!

  贺兰月却歪着头:“殿下还没告诉我呢,什么叫你的亲姐姐死了?”

  他不是皇子,是皇孙。皇宫里那么多的公主都不是他的姐姐了,他是魏王的孩子,只有魏王宅里的那个小王女是他的姐姐。她的确死了,甚至已经立碑纪念。

  可她死在二十几年前。

  “我也许应该早点告诉你。”李渡叹了口气,“可是我的确是个懦夫,我一直等到她死了才敢说出口。不然你若说漏了嘴,她必会灭你的口。”

  “我是魏王和王妃的孩子。二十几年前,我娘被皇帝强娶,爷娘怕将来若有祸患,必会波及姐姐,谎称她病死,请胡丹将她送走。”

  他眼前又浮现出李陵容的脸,摇摇欲坠地一闪而过,似乎在说你这个无能之辈,如今还没弄死皇帝这个老畜牲,竟还有脸把过去的事情说出口。

  李渡眯着眼,继续说了下去:“长公主的女儿唤云因为保母看管不力,被拨浪鼓上的银珠子噎死。她和姐姐正好同岁。胡丹杀了府官,假扮他,又杀了保母,把姐姐换了过去。她不是唤云,她是李陵容。”

  贺兰月听得晕头转向,却一把抓住了李渡的肩膀,认真地询问:“殿下可知道血亲生下来的孩子极大可能是畸形的,不止是兄妹如此,姑侄也是——”

  “我当然知道。”

  贺兰月恳切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我应该生下这个娃娃吗?”

  李渡抱紧了她:“当然了。你大可放心好了,我们的孩子,绝无可能是个怪胎。”

  “殿下是还有别的秘密瞒着我吗?”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是。我觉得你不想知道……你会害怕的,你会怕到下半辈子都不敢在我枕边安睡。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孩子绝不会有问题。你有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将来还会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我会让你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的。”

  贺兰月抿了抿唇,靠在他肩上:“好,我相信殿下。殿下得为了我们的娃娃振作起来,还有,我相信殿下死去的家人也不愿意看到你这般。”

  她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就像此时此刻,她不知道李渡为什么忽然干劲满满地站起身来。他和她告别,回到东宫去,嘱托她一点要照料好自己的身体,又安排了宫人专门服侍她。

  因为肚子里有娃娃了,他不许她再见宝仪,宝仪自己也不许她再来。

  所有知情的人都把她当个瓷瓶护起来。生怕她磕着碰着。就连李渡再偷偷见她,也只是笑着亲亲她的脸,没再大发色心,一顿霍霍她。

  她感觉他真就和变了个人似的。

  沉稳了,也温柔了很多,眉目都多了些慈祥的光芒。眯着眼睛喂她吃东西,像个脸皮皱皱的老爷爷。

  也就好在他剑眉星目,下颌锋利硬朗,头发也乌黑,挽起来披在右肩上,俊朗间甚至有点妩媚,浓墨重彩,丝毫不显得老态。

  不然贺兰月可不想看见他。

  他轻轻地把汤匙上的药吹凉,喂到她嘴里去。贺兰月被苦得嘴都合不上,想着他这样也太磨磨唧唧了,一勺一勺塞进去,嘴巴苦苦的半天没吃完,还不如一口闷呢。

  李渡将汤匙往碗里一放,她还以为他又生了哪门子邪火,没想到他却十分体贴地说:“这药苦,不吃也罢。我让她们研究一些又好吃又滋补的东西来。”

  贺兰月在心里冷笑。

  这样的男人她可是见多了,生头一胎娃娃的时候小心得不像话,以后就会原形毕露的。到时候他那嚣张得意的真面目就会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可好在,他最坏的时候也会对她不离不弃。

  她是个务实的女人,最讲生存问题了。危难时候谁能救自己的命,谁就是好丈夫。如若再让她吃饱穿暖,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渡算是一个。

  何况她还需要李渡救宝仪呢,未来她和宝仪在大魏的日子多半还得指着他呢。

  夜晚他们偷偷相聚,贺兰月伏在他怀里,满眼欢喜地看着他。

  他不但符合了她的生存愿望,还越来越向她理想的丈夫靠拢。他如今是那般外柔内刚,七平八稳,也不再总是逼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再欺负她以后还在那头自顾自地偷笑。

  他看着她的眼神,自是心花怒放,抬着她的腿轻按。

  贺兰月嗔怪道:“我的肚子都还没大起来呢,又不会腿酸。”

  “我知道呀。”李渡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还不许我练习练习?”

  贺兰月哦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腿上,趁机提要求:“殿下找好治

  宝仪的大夫了吗?”

  “找好了。从南诏国过来,路上要小半年时间。但是胡丹请了朋友一路更换快马,只会更早。”

  “太好了!宝仪最近身子越来越好,一定能等到。”贺兰月差点没跳起来,笑嘻嘻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李渡搂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真好,贺兰。”

  他忍不住谴责自己,毕竟扪心自问,倘若李陵容活着,他一定是战战兢兢地面对这个孩子。怕李陵容知晓,怕她拿孩子的安全胁迫自己报仇,怕什么时候惹恼了她,到时候的代价可能是贺兰月和他们的孩子。

  他猛地回过头,总怕身后有个白衣女鬼,此时正阴恻恻地旁观着他们的幸福,时刻准备申冤索命。

  他觉得自己该请道士来东宫了,好好扫除一下李陵容的心障。

  尽管他永远不能理解她。

  李渡以为,她既有了可以逃避前尘往事的身份,就应该不问过去,一往直前地生活下去。反正谁做皇帝也不会妨碍她的生活,不是吗?为什么要以身试毒把自己搭进去呢?

  皇帝迟早会死。老死病死和惨死到底有什么分别。

  她为什么到死都在争那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此时此刻也想杀死皇帝,却绝无可能是完全因为仇恨……更多的,他是为了有一个好的未来。

  曾经他回到长安,希望爷娘的尸骨能得到解救,希望姐姐能不受人欺负,希望给贺兰月一个永远不会被危险波及的明天。

  他们姐弟两个到底不是同一种人。

  甲之蜜糖,乙之批霜。仇恨支持着李陵容活下来,却会把他的生存欲拍散。

  他拉着贺兰月到神龛前去,拿着三炷香鞠躬,一阵风吹过来,把香上的熏烟吹得往后一飘。他无奈道:“李陵容,你不要再阴魂不散了。爷娘自己都未必有你这样誓死不忘!快回去吧,爷娘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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