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渡终于松快起来,往贺兰月怀里一倒,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可是,他也决不要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像李陵容,为仇恨而生为仇恨而死。
像李玉珍,为欲望而生为欲望而死。
像皇帝,为权势而生为权势而死。
他们迟早都会引起人神共愤,自取灭亡。
他只为了活着的人,为在乎的人。
贺兰月怕他不高兴,小心翼翼地和他要李陵容留下的书画,说要给宝仪留念。李渡也只是轻笑一声:“长公主哭哭啼啼说她死得有蹊跷,皇帝派了仵作验她的身,宜秋宫也被锁起来抄检了,只怕你要再等等。”
他不许任何人在验身的时候脱去她身上的白衣,也不许任何人扎针的时候扎到她脸上。李渡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全了她的体面,问心无愧。
“嗯。”她疑惑起来,“她死得这样突然。是不是梁王干的!我想起来梁王妃也是突然死的呢。是不是梁王想娶她,先毒死了自己的王妃,又生气她嫁给了你,觉得得不到她家里的权势,也坚决不让你占便宜,狗急跳墙。”
“别胡猜了,一点也不准。”
他夜里有事要忙,给她拉回厢房里去,给她讲以前皇宫里的故事。见她眼睛一睁一闭,一闭一睁,渐渐眼皮子打架再睁不开,这才安心地离去。
这回突厥和大魏真的要开战了。
突厥大汗一直虚张声势,故意放出自己屯兵的消息。没想到河西节度使当了回事,真就派了精兵夜袭,和他兵戎相见了。
这下不打也不行了。
他因为这件事一连忙了七日,这回长记性了,怕她胡思乱想,特地传了信让她安心歇息。又在第七天傍晚腾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出来,把她约到樊楼里吃饭。
不过,吃的是践行饭。
她到的早,贺兰胜也如约而至,这时李渡未到,兄妹两个呆呆地看着本不该出现的对方。
“不是殿下约我出来吃饭吗?”贺兰月傻眼了。
“他也是单独请的我。”
李渡姗姗来迟,将两人的位子排在既挨不到对方又看不着对方的两角。他则坐在贺兰月身旁,恭恭敬敬地向贺兰胜敬酒:“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二舅哥就要回到草原去了。我想了想,我们夫妻没有正经请你吃过一顿饭,实在没有好妹妹好妹夫的样子。”
“这顿饭,就算是给舅哥践行。”
贺兰胜并不意外,轻抬起眼皮,举杯一口闷去。
他下意识给贺兰月倒酒,却被李渡用折扇不紧不慢地推开:“有个好消息忘记告诉你。贺兰马上要做母亲了,我马上要做父亲了,你马上要做舅舅了!只怕她如今不能喝酒。”
他怔怔地顿住了,转头去看贺兰月,似乎在向她求证。
贺兰月整张脸都烧红了,难为情地顶着两个男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李渡又拉起她的手:“只可惜十月怀胎,那时你早就回到大月去了。我记得你们大月的首领好似要履行对族人的诺言,永世不能离开草原,恐怕是不能见到外甥一面。不过你放心,等以后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告诉它,你有个何等英勇的舅舅。”
贺兰月倒是听出来,李渡就是故意的。她侧头瞪了他一眼。
李渡却只是剥了葡萄,往她嘴里塞。
三人都开始默不作声地夹菜吃,贺兰月低着头,整个人闷闷的,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二哥的手,吓得差点跳起来。两人目光交集片刻,很快都收了回去。
李渡眯着眼看着他们,忽地咬牙又切齿。
“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罢。”
他们在三楼的包房吃饭,推开门,并没有什么人。楼梯上有屋顶斜斜,可以从上往下俯瞰整个樊楼。李渡引他走到那里,微笑着询问:“我出钱出力,给贺兰二哥铺路回草原。你就不觉得自己欠了我人情吗?”
“你要怎么还?”
“这样还——”
李渡的笑容渐渐凶恶起来,突然往后倒,整个人从楼梯上摔滚下去。头撞在横梁上,歪着往下垂,脑后马上有血流到下颌。
一声巨响炸开,把三楼地板都弄得晃动起来,贺兰月闻声赶来,看着蜷缩在楼梯角的李渡,再看看楼梯上伸着手试图拉住他的贺兰胜。
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她上前去推开贺兰胜,把李渡扶起来,上去和他争辩:“为什么?二哥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是我不好,抛夫弃子,你生我的气。可是你大可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贺兰,你不要怪他。”李渡虚弱地拉着她,“是我虚荣心作祟,非要显摆我们感情好。是我自找的,不怪他。”
“那打你几下就是了,怎么能奔着弄死你去呢,如果不是你命大,要是有横木刺进颈子里去怎么办?”
贺兰月觉得不能全怪二哥,谁叫李渡确实太贱了,自己有时候都想弄死他呢。可是看着他满脸鲜血,关心则乱,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贺兰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言未发。
他很委屈,也很心痛。可看见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妹妹不是被胁迫的,他也就认了。
贺兰胜叹了口气,不但没有替自己辩解,还默默认了下来:“是我被冲昏头脑了,还请殿下不要和我计较。”
谁叫他在草原和妹妹间选了草原呢?
他想,也许这是他命中注定应该承受的误会。倘若他和妹妹就此决裂,可以免除将来李渡猜忌她,防备她,记恨她,也是值得的。
抬眼之时,妹妹已经气鼓鼓地拉着李渡离开。
第107章 毒酒
他凑近了铜镜, 身后是神气认真的贺兰月,正举高了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铜镜里黑黢黢的, 除了她的脸, 什么也看不见。
李渡笑着摸了摸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虽没看向天空, 却感觉今夜月明风清。
他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打搅,胡丹却不遂人愿地敲响了门。
“进来。”李渡抬了抬手。
胡丹进到厢房里来, 扫了贺兰月一眼,听到李渡强调说罢才迟迟开口。他说李陵容被人验出来是毒发而死, 皇
帝将消息瞒了下去,可不知为何还是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到皇帝跟前告状, 和皇帝坦白当年毒死梁王妃的是她,如今李陵容出事, 必定是梁王蓄意报复。
皇帝还要袒护梁王,长公主出了含凉殿, 气得掉了一地眼泪。她是老来得女, 三十几岁生了她, 后来又再难有孕, 仅此一个宝贝女儿。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恨得直哆嗦……
结果一发狠, 竟敢把毒下到皇帝碗里去, 被他当场抓获。
如今东窗事发,她已经被人押入大牢。
李渡请胡丹退下,对着黑洞洞的铜镜,露出了一个极诡异的笑容。
如今贺兰胜要被赶走了,皇帝也命不久矣了, 谁也别想拆散他们,谁也别想破坏他的小家。他看着铜镜里她温柔的模样,渐渐狞笑起来。
他请贺兰月给他戴上冠冕,遮住伤口,说要进宫去。
“殿下去做什么?”贺兰月着急地追问。
“去护驾——”
“护驾?”贺兰月气得把桌案一拍,“护什么护,索性就毒死他好了!”
她狠狠大骂了一通,才后知后觉骂的人是自己的亲爹,忽地感觉罪恶,捂上了自己的嘴巴,只当做没说过这话。
他是大凶大恶之人。那她呢?没有好种子,难道能结出好果实吗?
她讨厌皇帝得很,只是怕骂他的时候牵连自己。
可她还是拉着李渡:“不要护着他了,就因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要对他鞠躬尽瘁吗?我娘就是因为护着他才死的。”她鼓着嘴,“我就不明白了,我娘和他感情又不好,为什么非给他挡箭呢?也就是你们中原人才这样,把老男人当天,把老男人当地。”
李渡冷笑了一声。
护驾?怎么可能?
他只是打着护驾的名头,进宫刺探一下消息。
看看皇帝到底吃了多少剂量的毒药,看看他有没有毒发,再看看他这时神志算不算清醒。
也是为了防止梁王先行一步,趁乱逼宫。
他摸着她的笑了笑,叫她放心,随后便快马加鞭去到青雀门下。夜风如水般淹过来,李渡看了城楼上的副将一眼:“梁王来了不曾?”
“未曾。”
“未得我的令,谁也不许放他进皇宫。还有,叫贺兰驸马调兵过来守住正门。”
只要一等他确认皇帝中毒,就可以调兵长驱直入,把皇帝架在含凉殿内,让他不得不退位。
至于退位以后,搬到太极殿里去,他便以尽孝的名头把他囚禁起来。
之后怎么死的,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嘱咐了一番,带着自己的卫队往含凉殿走去。他走过御桥,又走过中朝,见防守稀松,似乎无人调兵过来严加看守皇宫,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