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一夜就好了。”她有气无力道。
这个月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第二日的太子妃总是会照常地早起,操持着东宫的事务,仿佛从未和太子发生过争吵。
谁也没曾想到这一夜的她再也没能醒来。
她在睡梦里无声无息地没了。也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次呼吸突然地不再均匀,梦境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消失不见。
宫女哆哆嗦嗦地到丽正殿报信:“太子妃她……”
“我今天要到宫里侍药,天大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李渡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疑惑着今日怎么没有宫人服侍自己更衣,却又着急到宫里去,自己将外袍披了上去,扶正头上的太子冠,不徐不疾地走了出去。
他在日光里浸了个透,在青天白日之下踏过平坦的官道,步履轻松,越走越快。
直到太子妃的死讯如潮水般从他身后追上来。
“太子妃娘娘薨了,去报丧!”
贺兰月得到消息,赶来奔丧的时候,李渡正坐在披了白布的床边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前方,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划下来。
有一阵风来了,外头的柳树在动,李渡却不动如山。
贺兰月怔怔地往前走了两步,不可置信道:“这是真的吗?是不是误诊了?”
有四个黄门一声不吭地上前来,揭开白布,要用玉石堵上她的七窍。李渡突然蹭得站起来,狰狞地把他们斥退:“谁说她死了?给我滚,全都给我滚下去!”
黄门仍要上前,他惶恐至极,拿起剑将他们吓退。
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爷娘下葬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当然,他们并没有下葬,而是被皇帝扔到洛阳的牡丹桥下镇压。他们可曾有玉石堵上七窍?他们可曾有最后的体面?
他无力地瘫软在椅上,再没做任何事,再没管任何人。
也没发觉有客人来到。
贺兰月像在灵堂前游走了一遭,女鬼飘过,无人发觉,无人在意。她尽过了礼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府邸,不知道要怎么向宝仪开口。
太子妃走了,还没确认她是敌是友,她们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贺兰月有点怅然若失。
可是,她知道宝仪会很难受。
听说她和太子妃做了七年的朋友。
她头痛欲裂,既是难过,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手足无措。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伤心。
太子妃娘娘薨了,李渡的反应居然这样惊天动地。
他果真,至少有一点是喜欢太子妃的吧。
可人都走了,都说死者为大,她能说些什么呢。
她默默地退出了灵堂,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妒忌,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有些怔忡。
七日过后,她还是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宝仪。
她觉得宝仪不应该被蒙在鼓里,有知情的权利,又怕宝仪受到刺激,说得小心翼翼。
宝仪听完,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有话要说出口,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宝仪……生老病死由不得咱们,你千万不要太伤心。”贺兰月无力地安慰她。
宝仪摸了摸她的脸颊:“替我多多地给她烧一些纸钱,留一些书画给我做个念想。放心好了,天塌下来,活着的人还得往下活。”她若有所指,“倘若有一天姐姐没了,你也不要太过伤怀,好吗?”
贺兰月抽噎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你们任何一个人死!”
宝仪没法允诺她,只是耐心安慰了她一番,又说自己想见见小翠。
贺兰月触景生情,害怕起来,总觉得死亡来得太快,怕这是宝仪的遗愿,马不停蹄地到太医院去找小翠。小翠见了她,什么也不说,拉着她的手腕开始给她把脉。
这段时间都是这样,每回见面都要紧紧张张地给她把脉,她想着小翠应当是才学了医术,怕贤夫人考她,临时抱佛脚拿自己练手。
小翠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她心神不宁,以至于贺兰月把宝仪还活着的大秘密告诉了她,她也没什么反应。
行到半路上,小翠才后知后觉,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姑娘是说宝仪还活着吗?不是诓小翠的吧?”
“见了你就知道了。”
真见了宝仪,小翠以为自己要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诉苦,结果却是心慌意乱地找宝仪支招:“小姐,小翠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二姑娘怀了有孩子,已经一个月了。我给她把了一次喜脉,又怕不对,这段时间来来回回把了七八次了,绝不会有错。”
“她素来喜爱孩子,这不是喜事吗?”宝仪有些不解。
“可是,可是前段时间她突然说要吃什么避子汤药,我就是在那时留了个心眼拉着她把了一脉。我只敢和太子殿下说她要吃药,没敢说她有孕。毕竟若是太子殿下的,二姑娘又何必打掉呢?小姐,二姑娘会不会被别的男人欺负了!”
听到这里,宝仪已是恍然大悟。
她又找来贺兰月,并不啰嗦,简洁扼要:“他李渡并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不必害怕。他是魏王李轻和萧贵妃的孩子,在娘胎里揣着嫁到皇宫里去的。”
贺兰月晕头转向:“宝仪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李宝仪叹了口气。
天知道李渡还有多少秘密。
他胆子够大,一个假皇子挟持真公主回长安,硬是能装出真皇子逼着假公主滥竽充数的气势。
除了她们这些知情人,谁能猜到七公主是真的,七皇子却是假的呢?
贺兰月咬着自己的下唇,有一句话迟迟没有说出口。
——这样论起来,她不就成了李渡的姑姑吗?她本来还觉得忽然轻松呢,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又是心如死灰。毕竟姑侄通奸,难道就体面吗?
何况宝仪马上告诉她,她的肚中已经有了李渡的孩子。
宝仪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要她务必思虑清楚,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更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她要她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
于是她没有急于做出什么能够打掉胎儿的事情,只是回到公主府,静静地躺在寝床上思虑。可是翻来覆去的思考并没有改变她的心,她反而更想置腹中的胎儿于死地。
它是近亲孕育的孽种。它的父亲也好似另有所爱。
她姗姗来迟地想起灵堂前痛不欲生的李渡,想起他的滚滚泪珠,想起他暴怒的样子。
也许,李渡根本不爱自己。
就像那些宫女们说的,他爱着一个,另一个只是有用处。
与宫女们口中唯一的不同,那就是李渡心爱的人不是她,而是太子妃。他只是因为屡屡在心爱的姑娘跟前受挫,才找了她,欺负她,强迫她,找回所谓的男人尊严!
她想起来很久以前李渡说过的话。
“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
他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就是杨皇后的女儿,是真正的公主。所作所为,不过是怕她失去掌控,迷惑她,让她在爱恨之间无法自拔,失去理智!
他不爱她,又怎么会爱他们的孩子。
堂哥知道孩子被狼吃得只剩了一条腿
,他尚且能拔剑自刎呢。李渡呢,李渡又不在乎这个孩子。他倒是可以抽身离去了,只有十月怀胎经历辛苦的自己会苦苦挣扎。
只有她和孩子会束手无策,孤立无援。
她恨恨地想着,睡个觉吧,明天一早她就去打了它,也算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痛快!
更漏一滴一滴掉下来,一更,两更,又一更,像银针一样,通通都在扎她的肚皮。她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却发现是李渡躺在自己身边掉眼泪。
他穿着白衣,手上打着白巾子,应当才守完太子妃娘娘的头七。他隐隐约约地发着抖,抱紧了她,像是小孩告状般痛哭起来:“贺兰,我的姐姐死了,我的姐姐死了!是我把她气死的。你说的对,我活该是个孤家寡人!”
他双眼血红,不知多久没睡,大有精神错乱的前兆。
贺兰月来不及回味他的话,只是下意识将他抱紧。
他还在痛哭:“她说,我的阿爷是我杀死的,阿娘是我逼死的。如今她也是我气死的了。我是不是真的这样坏?”
贺兰月不懂他在说什么,盯着他的脸。她觉得有个消息也许能让他高兴起来,她也的确需要李渡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所以她轻声道:“殿下,你哭得太大声了,会吓到我肚子里我们的娃娃的。”
第106章 陷害
“娃娃?我们的娃娃?”他半信半疑地抬起头, “贺兰,你不会是为了安慰我才这般说的吧。”
“不信算了。”贺兰月抽回自己的手,“以后我抱着孩子孤儿寡母不是一样活?索性不认你这个爹好了。以后我自己养!反正你也不在乎我们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