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渊作为主帅身先士卒,往常一定不会同意如此行事,率轻骑赶回去比跟随大军快五六日而已,不值得为了五六日徇私。
这回,他罕见地迟疑片刻,颔首道:“准。”
不是因为肩头的暗伤,他已经写家书报了平安,也不是为了祖母。在寒风凌厉的严冬,他想起她上年不顾规矩,穿着一身梅红大氅在雪中寻他,也是这个季节。
他府里还有一个柔弱的爱妾苦苦等待他,她怕冷,他不在,她怎么受得住冬日的严寒风霜?
年轻的霍侯第一次因为归府心怀激荡。他率轻骑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坚硬的甲胄下,他的怀中有一支华美精致的金簪。
赤金打造的折枝海棠簪,簪身的纹路蜿蜒精密,金泽莹润夺目,最精妙的是以鸽血红宝石嵌为花瓣,红宝石色泽浓艳如丹血,清透澄澈,流光溢彩中似凝了一团烈火霞光。
这是他曾给蓁蓁承诺的,打下兖州后给爱妾的大礼,君侯一言九鼎,亲自挑选的金簪。
蓁蓁爱梅花,原本霍承渊准备给她挑一支梅簪,因梅花高洁孤傲的品性,工匠们鲜少把梅簪做的雍容华贵,君侯拧眉看了一圈,嫌上面的宝石太小气,送不出手。
打下兖州后还有后续安抚降臣等一系列琐事,君侯没那么多闲心挑女子头饰,直接选了最奢华的一支,是兖州刺史夫人的珍藏,如今人没了,霍承渊不嫌晦气,反而觉得是他勇猛的象征,他打下来的战利品,赠于心爱的美姬。
……
回到阔别已经的府宅,霍承渊神色稍缓,利落地翻身下马,大跨步踏入前院。今日太晚了,他得先回房洗去一身尘土,再宣府中医诊治箭伤,明日一早依次拜见祖母、昭阳郡主,才能见到他思念的蓁姬。
按礼本该如此,若是回来不顾年迈的祖母、生身母亲,不顾深夜的不合时宜,先去宝蓁苑,那便不是沉稳的君侯了。可是心里惦记,霍承渊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本侯不在,府中一切可好?”
“蓁夫人可好?”
一句话,让身后的连夜惊醒的管事冷汗涔涔,上面的神仙斗法,小鬼遭殃。下面的人不过看脸色行事而已,蓁夫人再受宠,能大的过老祖宗?那可是雍州曾经的主母,老祖宗虽不管事,积威深重。
君侯不在的时候,蓁夫人的日常分例,吃穿用度一应缩减,至于蓁夫人本人,这个时辰,还被嬷嬷拘在小佛堂捡佛豆呢。
管事支支吾吾不敢言,霍承渊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上一回他出征,蓁蓁在府中过得很好,他并不担心。结果管事犹犹豫豫,霍承渊眉心一皱,步伐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说话!”
经过战火淬炼,他的下袍还凝结着暗红的血迹,整个人如同一把杀伐凛冽的宝刀,煞气逼人。每一次出征回来,君侯威严日盛。
管事吓得双腿颤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巍巍道:“回君侯……蓁夫人……夫人在小佛堂。”
这么晚的天色,霍承渊心下一凛,当即察觉出不对,步伐硬生生转了个弯,大步迈向小佛堂的方向。
***
一灯如豆,照得狭窄的佛堂昏暗,穿着暗色褙子的嬷嬷手持戒尺,眼睛死死盯着跪在蒲团上的纤细身影。
蓁蓁面前放着两个竹编笸箩,其中一筐是捡得干干净净的佛豆,一筐青黄佛豆混着细小的碎石杂质,已经到了底。
蓁蓁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莹白如玉,把最后几颗佛豆捡干净,揉了揉微微泛酸的手腕,敛裙起身。
“嬷嬷,天色已晚,妾回去歇息了。”
今天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因为蓁蓁用的右手。她捡佛豆不是每天笨拙的重复,而是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同样一筐佛豆,左手最开始需要两个时辰,接着缩减到一个半时辰,后来一个时辰就能完成。
从嬷嬷的反应来看,一个时辰是常情,蓁蓁便知她的左手大约赶得上平常人。今天她突发奇想,想看看碎过又重新接上的右手怎么样,经过迦叶大师的针灸,她时常能感觉到右手腕骨涌过一股力量。
结果不尽如人意。蓁蓁遗憾地想,再养养罢,等君侯回来,她想问他要一块出府的令牌,再去拜访迦叶大师。
他一走又是小半年,她有些想他。
这边蓁蓁心思飘远,嬷嬷手捏戒尺,皮笑肉不笑道:“蓁夫人,您急什么,佛豆没有捡干净,则是对佛祖不敬,睡不安稳呐。”
“尊主母之命,还是先把佛豆捡完,再安歇罢。”
蓁蓁眼神瞟过箩筐,漆黑的眼眸看向嬷嬷,“这是何意?”
她明明捡完了,而且绝对捡的干净。
嬷嬷脸上堆着笑,声音却阴冷,“老奴方才在筐里看见两粒杂石,这是大忌啊。只能劳烦夫人,再重新查验一遍罢。”
捡一筐至少一个时辰,再倒出来重来一遍,今晚不用睡了,而且蓁蓁虽然苦中作乐,借此练习手腕,她做事认真,不可能有杂质。
这是在刁难她?
蓁蓁垂下眼眸,细声细语道:“妾并未看见一丝杂石,兴许嬷嬷老眼昏花,看错了。”
“你——”
嬷嬷气结,她看着这位蓁夫人许久了,混迹内宅多年,一直看不透她。说她手段了得?每天被郡主娘娘呼来喝去,好不可怜。可说她柔弱?看着低眉顺眼的,恭恭敬敬,一开口便噎人,郡主娘娘好几次被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始作俑者一脸无辜,道:“妾愚钝。”
也不知道是真愚钝假愚钝。嬷嬷一开始看她游刃有余,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敢逾越。人都是看人下菜碟,今天的蓁蓁不一样,她中途揉了好几次手腕,黛眉频蹙,显然不舒服。
嬷嬷可算找到了机会。她的干女儿阿月曾在蓁姑娘面前侍奉,不过收了些好处,被连累命丧黄泉。嬷嬷把这笔账记在蓁蓁头上,今日不准备善了。
她扬起下颌,一脚把蓁蓁捡好的佛豆踹翻在地,用脚底碾了几碾,冷笑道:“老奴是否老眼昏花,不劳夫人操心。”
“夫人,请罢。”
任她是深受万千宠爱的夫人,如今落到她手上,还不是得舔她的脚底板,贱蹄子,作弄不死她!
郡主娘娘糊涂啊,这女人不就凭一张脸迷惑了君侯?在君侯回来之前,划花这张嫩脸,君侯见之厌恶,怎么作践她,还不是由她们说了算。
蓁蓁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摇摇头,“妾看没有杂石,若有,嬷嬷挑出来看看。”
明天一大早还要给昭阳郡主请安,蓁蓁没功夫和嬷嬷掰扯,指尖捻了一颗佛豆转身欲走。嬷嬷看她出言不逊,还敢无视她,手里的戒尺一拍香案,怒道:“大胆!夫人想违逆郡主娘娘——”
“滚开!”
这边嬷嬷狐假虎威的威风正要开耍,门口守着的婆子被一个窝心脚踹了出去。几声混乱的惊呼求饶,接着小佛堂的木门被重重撞开,碎木横飞,门栓“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北风裹挟寒意吹进来,几人皆是一怔。
高大的男人伫立在门外,他的眉骨高而峭,眉尾斜斜飞入鬓角,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有些阴森。蓁蓁完全呆住了,刚想起霍承渊,他便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她莫不是在做梦吧?
蓁蓁忍不住揉了揉双眼,来的太突然而不敢相信。另一边的霍承渊怒火滔天,在他的预想中,这地时辰他的蓁姬该在寝房中甜甜安睡,或者深夜寂寞难眠,看看书,习习字。最离谱也不过是趁他不在,她自己又偷偷玩儿药玉,蓁姬瘾头大,他暂且不怪她。
千丝万虑,万万没想到,他的爱妾竟被困在狭窄凄苦的佛堂里,他进来刚好看到刁奴手里握着乌黑发亮的戒尺,做打人的姿态。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他不在的时候,她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毒打?霍承渊的怒火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又像有人把他的心脏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指节咯咯作响,五指握在刀柄上,拇指推开,一道凌厉的寒芒闪过——
好快。
蓁蓁从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连惨叫声都没有,只有刀刃入肉的钝响,嬷嬷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来,下一瞬,一双大掌盖住蓁蓁的眼睛,她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别看。”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蓁蓁从怔楞中回神,浓密的睫毛在他的掌心轻轻颤了一下,痒痒的,让他的心也跟着颤动。
霍承渊想像往常一样,伸手抚摸她莹白的面容,指尖伸到半空中,方才嬷嬷的温热的血渐到他手上,他顿了下,怕弄脏他白玉无瑕的蓁姬。
刁奴死有余辜,剩下的,他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
霍承渊眉眼阴鸷,用衣袖随手把指尖的血迹擦拭干净,拦腰把蓁蓁抱在怀中。
他一手能丈量的细腰,他极为喜爱她这一把纤腰,按在掌中,她无力的挣扎便成了他的乐趣,此时却觉得她纤瘦的过分,霍承渊压下心中的熊熊怒火,放柔声音:“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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