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指尖掐的发白,“只要能侍奉君侯舒心,就算……就算不是妾,也无碍的。”
她聪颖□□,一下就想明白了利害关系。如今乱世割据,她“出逃”过一段日子,即使是还算太平的雍州,普通百姓个个灰头土脸,过得十分艰难,对于身受重伤的她来说,侯府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在侯府讨生活,最好不要给自己树敌,郡主娘娘对她的厌恶不加掩饰,她绝不能再得罪老祖宗,尤其是在他长久不在府里的情况下。
这样很好。蓁蓁冷静地想,他喜欢温柔大度的女人,她便“温柔大度”,他会更喜爱她。老祖宗见她识时务,即使他出远门,她也能在老祖宗的庇佑下活的很好。
还有他猛烈的欲、望,几乎把她肚皮捅破的凶物,她不用日日战战兢兢,因为有另一个女人帮她分担。
百利无一害,蓁蓁忍不住抚上胸口,她想,为什么,有些痛呢?
她不好受,霍承渊同样心火炙盛,他蹭地一下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着她,他抬起宽大的手掌,你——”
你个没良心的女人,把本侯往别的女人床上推?
这个动作太容易让人误会,蓁蓁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即使失去记忆,身体的本能不会忘,小时候挨过打,作为一个弱小的孩童,她只能这么保护自己。
霍承渊话未出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双大掌弯弓搭箭,提刀勒马,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她居然以为,他会打她?
“你——”
“你——”
霍承渊重重喘着气息,她的误会,竟让少年英才的雍州霍侯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他“你、你”了半天,见蓁蓁睫毛微微颤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他说不出重话。
霍承渊眼底泛红,手中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青筋隐隐暴起。过了许久,他骤然转身离去,不消片刻,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响起,把宝蓁院所有的侍女吓了一跳。
阿诺见霍承渊走远,一溜烟小跑进来,小心翼翼禀报,“夫人,君侯……君侯一刀把院里的假山劈碎了。”
坚硬的太湖石做的假山,一刀碎成两半儿,姐妹们都吓坏了,第一次见君侯发这么大的脾气。
蓁蓁闭了闭眼,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道:“你去,遣人打探君侯的消息,看他去了哪里。”
阿诺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蓁蓁,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抿着唇,叮嘱守夜的丫鬟仔细些,自己偷偷跟上霍承渊。
霍承渊一路疾行,回了前院。越想心里越烦躁,喝道:“来人!”
“陪本侯过两招。”
暗卫如同影子一样飘在霍承渊眼前,霍承渊眸色沉沉,握紧重达百斤的刀柄,刀刃在夜色中凌厉锋芒。
作为雍州的继承人,他没有想过那些情情爱爱,风花雪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怒,只想痛痛快快打一场,纾解心中的郁气。
***
另一边,阿诺这个小尾巴尽职尽责地报信,“回夫人,君侯宿在前院。”
蓁蓁心里长舒一口气,夜凉如水,她却毫无睡意。是夜,她趿拉着鞋开窗子,皎洁的月光洒下一地银霜,月色柔柔落在她的侧脸,映衬地她肌肤如雪,宛若月下谪仙。
她刚醒来时,见到的也是这样的月光。
蓁蓁伸出纤细的手腕,接过一捧月色。她想了很多,想起悠悠转醒时的彷徨,卧病半年的忐忑无助,想逃出侯府的种种算计,到最后安于现状……一桩桩,一件件,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她原本只是想过上安稳的日子而已,她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蓁蓁垂下浓密的睫羽,她心思细腻,一遍遍回想今夜的一切,霍承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想明白了,她好像……误会了他。
他对她的喜爱,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蓁蓁想,她从前看那些话本秘闻,男女纠缠,明明是一对有情人,却因为横亘的误会分开,等解开误会,已经蹉跎的年华不再,徒惹叹息。
当时她恨不得走进书里,替里面的痴男怨女说话。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才体会到诸多无奈,有些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世间有些事,也并非彼此袒露心迹,便能功德圆满。
他气坏了吧?
蓁蓁理智地想,她该去找他,解释清楚。
她又不想那么理智。他突然跟她说纳了一个姨娘,她心里难受。她的来历成迷,配不上雍州霍侯,日后他再娶妻纳妾,她还能如从前一样,只把雍州侯府当作一个栖身之所么?
不,她想,她宁愿他死在战场上,也好过她看着他宠幸一个又一个女人。
蓁蓁心里闷闷喘不上气,乌黑的眼眸中充满迷惘,怔怔伫立在窗前。刚被医师诊断过“肾气亏损”,又吹了大半夜凉风,翌日一早,蓁夫人不出意外地“病了”。
这次是真病,额头脸颊红扑扑,浑身滚烫,阿诺急坏了,连滚带趴奔向前院,急声嚷嚷,“不好了、不好了、回君侯,夫人……夫人重病。”
“夫人不好了啊。”
霍承渊的眼底泛着一片淡青,昨夜君侯心里不痛快,三批影卫连着对打,才勉强熄了君侯心里的火气。今日缝雍州官员休沐,不用去朝会。
霍承渊早就打算好了,看蓁蓁总是闷在府中,想趁今日带她出去走走,她的手腕不好,听闻香山寺的迦叶老秃驴山擅治断骨,顺便去看看。
他把她放在心上,为她违背祖母,她呢?她是如何回报他的!
霍承渊想起来昨夜的事,依旧额头青筋直跳,早膳用到一半便推了,步伐虎虎生风。好哇,她既然如此大度,他不幸了那女子,岂不是对不住蓁姬的一片好意?
刚走几步,还未走出前院的游廊,凄厉的呼喊传入耳畔,阿诺的模样太凄惨,哭得梨花带雨,“回君侯,夫人……不好了。”
霍承渊冷峻的面容瞬间慌乱,什么都顾不得,直奔宝蓁苑,他的蓁姬孤零零躺在榻上,双颊绯红,唇不住地嗫嚅,他凑近听,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在喊,“君侯。”
“君侯,别走。”
霍承渊心中大恸,握住她纤细的手,回头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速传医师!”
医师们匆匆抱着药箱赶来,来不及喘气赶紧给蓁夫人搭脉,传话的侍女面如死灰,榻上的蓁夫人昏迷不醒,口中一直念叨君侯,而威严的君侯握着蓁夫人的手,一声声回应,“我在。”
医生们还以为病弱的蓁夫人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快不行了,结果一搭脉,老医生怕自己误诊,多搭了一刻,没错,就是普通风寒啊。
受凉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医师眉头紧皱,一言难尽地看着双手交叠、难舍难分的两人,面色尴尬道:“额,君侯莫慌,夫人……没什么大碍。”
换个人受凉也得发热,两幅药就好了,不用做一副生离死别的姿态。
第113章 雍州篇(二十四)
“那她为何迟迟不醒?”
霍承渊怒目瞪向老医师,“一群废物,庸医!”
“庸医”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道:“回君侯,医书上说邪风入体,神魂暂敛,故而暂且昏睡,实乃常情。”
身上的邪火烧的正旺,当以发汗解表为重,此时蓁夫人能醒才是奇观。
医师赶紧提笔写方,一气呵成,不敢再在此处停留半分。平日君侯沉稳持重,这时倒像个昏君。
霍承渊紧握蓁蓁的手,沉声命令道:“想个法子,让她好受些。”
他的蓁姬素来柔弱,他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嘴里呢喃喊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医师唇角微抽,人都昏了没有意识,哪儿来的好受不好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医师连忙把方子交给小药徒抓药,绞尽脑汁道:“额……可以用温水擦拭身体……”
发热在医书上认为是寒邪闭表,阳气郁往,发出来就好了,擦拭身体并不会让病好的快,只是病人身上少了一层黏糊糊的汗液,清爽一些罢了。
老医师话说到一半儿,看着恍若鸳鸯交缠双手的两人,忽然福至心灵,话锋一转,道:“君侯威仪赫赫,一身浩然正气,您守在夫人身侧,有祥瑞庇佑,那些邪祟妖风自然不敢近身。”
霍侯重实干,最厌恶油嘴滑舌的讨好行径,医师也拿不准自己是否猜中君侯的心思。不信天地鬼神的霍承渊眉峰紧拧,没有一句废话,把蓁蓁单薄的身体拉入怀中,掌心轻抚她潮湿的鬓发。
“蓁姬,莫怕,莫怕。”
“我在。”
医师:“……”
他动了动唇,想说这样抱着容易过病气,而且不利于病人发汗。在医者仁心和明哲保身之间,医师选择了后者,抱着药箱匆忙退下。
给蓁夫人看一次诊,夭他几年寿哦。
……
因为蓁蓁身上有旧伤,且一直喝药调养,医师不敢给她开烈方。温良的方子见效慢,普通的风寒,直到夜幕低垂,蓁蓁的指尖才微微颤动,睁开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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