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孤陋寡闻,请祖母示下。”
这是霍承渊少有的和老祖宗起争执,他仿佛又回到老侯爷刚战死,他继任雍州侯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欺他年少,连最恨老侯爷的昭阳郡主都叹道,老东西死的不是时候,她的阿渊还没有长大,怎么担得起雍州的重任呐。
霍承渊心里攒着一腔隐火,看着是威风八面的君侯,实则孤身一人对抗身边的冷眼与猜忌。如今他已坐稳君侯之位,只是宠了一个女人而已,信任的臣下,敬重的祖母为何都容不下一个弱女子。
连好色倒霉的管事之死都要赖在他的蓁姬头上。这是对蓁姬的猜忌么?不是!霍承渊觉得这是对他的挑衅。保不住自己的女人,他不用做这个君侯了。
面前是敬重的祖母,霍承渊闭了闭眼缓和心绪,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淡淡问:“可有人证物证,是蓁姬所为?”
老祖宗摇摇头,“无。”
霍承渊又问:“可有栏杆损坏,证明有人提前布局暗害?”
“无。”
霍承渊笑了,双腿交叠在一起,眸光森然,“那祖母何故冤枉本侯的蓁姬?”
老祖宗看了他半天,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口气,道:“想起一桩旧事,闲叙罢了,阿渊不用介怀。”
正是因为无凭无据,她起先也觉得是个巧合。后来蓁蓁主动请缨给霍承渊运送辎重,老祖宗看不太清她清艳的面容,却看到了蓁蓁七窍玲珑的心。
这个女人不简单,若如真是别有居心之人,她不敢放任孙儿深陷迷途。
老祖宗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透了,现在阿渊正在兴头上,旁人越劝,他越不耐烦,何必因为一个女人闹得祖孙隔阂,不值当。
她捻起佛珠道:“今日是我多言,你回罢。”
霍承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拱起手,沉声道:“孙儿失态,方才言语失了分寸,还望祖母莫怪。”
“祖母身子要紧,万万珍重。”
眼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老祖宗怔愣许久,吩咐道:“人……送到前院去,就说是奉我之命,侍奉君侯饮食起居。”
堵不如疏,既然孙儿迷恋他的爱姬,她便送一个肌肤雪白,身姿窈窕纤细的女人,和当初的蓁蓁一样,给他做侍女。
男人的爱,总有消磨的一天,到时候什么蓁夫人蓁姑娘,都不足为惧。
***
霍承渊前脚回到前院,老祖宗的“大礼”便送了过来,霍承渊扫了一眼,老祖宗有眼光,尖下颌,柳叶眉,一双眼眸波光潋滟,如西子一般娇弱无依。
霍承渊气笑了,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道:“既是祖母所赐,做个侍女可惜了,收为姨娘吧,来人,寻个院子安置——”
他这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一身掐腰的嫩绿色襦裙,比蓁蓁年纪还小,面对威严俊美的君侯,含羞带怯道:“奴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名唤素——”
“行了,给苏姨娘收拾一个院落,本侯公务繁忙,都退下。”
霍承渊摆摆手,女人浓郁的脂粉味儿熏得他头疼,他不由想起了他的蓁姬。她的颈侧鬓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不浓不淡,丝丝缕缕浸入他的心头。
罢了,左右不是养不起一个闲人,霍承渊这会儿懂了“怀璧其罪”、“过犹不及”的道理,蓁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因为他的宠爱,无端遭受那么多恶意揣测。
但愿收了这个女人,能让祖母消停些,别总寻蓁姬的不是。毕竟他日后不能常常在府中,母亲行事暴烈,他还要仰仗祖母护着他的蓁姬。
……
姨娘比侧夫人又低一等,不必摆酒设宴,有个院落安置即可。蓁蓁根本不知道她多了一个“姐妹”,到了夜晚,霍承渊如约而至,蓁蓁扶着酸软的腰身,直接道:“君侯,今日不可。”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肉,今日医师来诊脉,隐晦道:“夫人气血不足,耗损肾精,适度……节制啊。”
蓁蓁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她一个女人,竟被诊出“耗损肾精”,那是她不想节制么 ?啊!
蓁蓁有苦说不出,命阿诺给霍承渊上了一盏平心静气的凉茶,道:“君侯,妾有事要禀。”
霍承渊握住她的微凉的手,笑道:“巧了,本侯也有事跟你说。”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同时开口,烛光把霍承渊冷峻的脸庞映衬的柔和,蓁蓁这时候觉得,君侯下了榻,也没有那么可恶。
她忍住男色的诱惑,不动声色抽出手,悄悄坐的离他远了些,柔声道:“君侯慢慢说,不急。”
最好说一晚上,别折腾她了。
霍承渊看着她柔美的侧脸心生欢喜,珠玉在前,他又怎么看得上赝品呢?他身子往座椅上一靠,道:“也没什么,今日祖母寻我,突然说起一桩往事。”
“府里有个管家,曾对你不规矩,摔断腿,死了。”
见蓁蓁面色惊慌,霍承渊连忙道:“莫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本侯欲为你报仇雪恨,可时隔多日,骨头都僵了,只能便宜他。”
蓁蓁无措地眨了眨眼,没有便宜他。她想起来了,是有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总盯着她,还跟着她到无人处,想伸手摸她。
她轻巧躲了过去,心里泛恶心,第二日远远看见他在二楼,左手随意弹了三颗石子儿,正好,有一颗打中他的膝盖,他便摔了下去,断了一双腿。
至于断腿之后如何,蓁蓁便没有关注,身后少了一双恶心的眼睛,她乐得自在。君侯总爱折腾她干活儿,她渐渐把这事忘了。
如今突然提起,他……怀疑她?
蓁蓁有些忐忑,她摸不准他的想法,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垂眸不语。霍承渊看她这副样子更加心怜,放柔声音安抚,
“你也是,为何不告诉本侯,难道本侯护不住你么,何苦一个人承担。”
原本以为的质问变成安抚,蓁蓁颤了下羽睫,轻声道:“那时……妾只是君侯的侍女,不敢给君侯添麻烦。”
她自己能解决。
霍承渊喟叹一声,“你素来乖巧懂事……罢了,此人晦气不提,因为此事,祖母对你有所偏见,今日给我送来一个侍女。”
管事的腿轻巧揭过,蓁蓁刚舒一口气,便听霍承渊道:“长者赐,不好辞,本侯把她收作姨娘,你别多心。”
蓁蓁瞬时睁大黑眸,“嗯?”
第112章 雍州篇(二十三)
这个消息在蓁蓁心里如雷乍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月曾告诉过她,君侯为老侯爷服孝期,她是他第一个女人。
她贴身侍奉,发现他并不沉溺美色,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姬妾,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本该如此,可如今他告诉她,他又收了一个姨娘。
是啊,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理,他是雍州的君侯,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呐?
蓁蓁悄悄攥紧衣袖下的指尖,心里燃起熊熊的炙火,那是愤怒。她是一个擅妒的女人。蓁蓁呼出一口气,还未开口,霍承渊抿了口凉茶,道:“我下半年会集结兵马讨伐兖州,归期暂且不定。”
“我不在时,仰仗祖母照拂你这里,你乖一些。”
蓁蓁梗着脖子,原本的一腔怒火瞬间被一盆凉水扑灭,争辩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收房是……为了她?
蓁蓁神色怔怔,她心里仿佛被烈火反复煎熬,她又是一个贴心温柔的姑娘,在这种情形下,她无法任性地开口质问他。
她也……只是一个妾罢了。
“哦……哦。”
蓁蓁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她的指尖揪紧衣袖,低声问:“那……那姑娘好看么?”
她不想他纳她,可他为她做了这么多,蓁蓁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该给他添麻烦。
霍承渊连人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看蓁蓁患得患失的样子颇为好笑,拉长音调道:“嗯——你猜?”
傻子,他对她如何,她心里难道不知么?
霍承渊以为自己和心爱的蓁姬早已心有灵犀,互相爱慕。蓁蓁心思重,听见他似是而非的话,低落道:“哦。那依妾所言……”
“既是老祖宗所赐,必然是极好的姑娘。”
这下轮到霍承渊唇角的笑意凝滞,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杯沿儿,觉得今日宝蓁院的茶水不太好,涩口。
他顿了下,语气不善, “是啊,祖母给的自然仙姿玉貌。怎么?蓁姬还准备明日串串门,拜个异性姐妹不成?”
蓁蓁低垂眉眼,“遵君侯命。”
霍承渊心里蹭然上来一股火,他根本没想过蓁蓁这个反应,他早就知道她擅妒,早在渡口边,烈烈凉风吹拂,她原来是一个烈性女子,虽不合规矩,但他愿意包容她,无妨。
如今她变得贤惠识大体,霍承渊反而心里不得劲,他把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放,没好气道:“蓁姬贤良淑德,干脆本侯今夜去你那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处,让她承你这个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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