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雍州篇(十三)
“夫人?”
阿诺看着怔愣的蓁蓁,小心翼翼道:“天色不早了,要不奴婢叫秋荷姐姐服侍您沐浴更衣?”
像她这等二等丫鬟,做些传话守门的差事,没有资格贴身侍奉。
蓁蓁摇了摇头,步伐微动,坐在妆奁前。
“你来罢。”
长夜漫漫,旁的侍女不太敢跟她搭话,这个小丫头活泼灵巧,倒合她的眼缘。
阿诺受宠若惊,咽了一下口水走上前,指尖颤巍巍,拔下蓁蓁鸦髻上的鎏金步摇,绸缎般的乌发如黑色云锦,浓密且柔顺,长长垂在腰间。
“夫人,您好美。”
阿诺情不自禁赞叹道,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精细活儿,年纪小,手脚还不太稳重,簪尾勾住了乌黑的发丝,意外扯下几缕秀发。
阿诺大惊失色,慌忙跪下请罪,被蓁蓁扶了起来,蓁蓁低眉浅笑,道:“我这里无须动不动下跪,日后记住了。”
夫人娇贵的纤纤玉指握着她的手,说话慢声细语,阿诺看着蓁蓁烛火下温柔的眉眼,心里怔怔道,蓁夫人生得这般美,又这样善解人意,君侯宠爱她,真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能一直留在蓁夫人侍奉就好了。
……
有一惊一乍的阿诺相伴,新婚夜一个人独守空房,蓁蓁倒不算寂寞。
翌日,按照规矩,府中无主母,蓁蓁该去向昭阳郡主请安,但昭阳郡主对蓁蓁的恶意不加掩饰,和郡主娘娘有过一面之缘,蓁蓁便已觉出郡主娘娘行事冲动,如今不再想着逃跑,她自然不会轻易去招惹她。
正好蓁夫人“体弱多病”,新婚第一日便卧病在床。蓁蓁遣人给郡主娘娘的正堂送了几样绣品,给老祖宗的荣安堂送去一串佛珠,尽了自己的礼数。老祖宗赏赐回一块莹润的羊脂玉佩,十匹缎布,一卷佛经,以及一株养身子的百年老山参,传话道:“既入了府,只要安分守己,侯府不会薄待你。”
至于郡主娘娘,送礼的丫鬟连脚都没有踏进门槛就被赶了回来,在蓁蓁意料之中。她笑了笑,指尖缓缓摩挲着手里的羊脂美玉,心里有了谱。
既然决定了在侯府讨生活,自然要知己知彼。侯府人口繁多,但也简单。君侯对那些庶出小姐公子们厌恶,她作为君侯的妾室,和这些小姐公子没有牵扯。值得她上心的只有三个人,君侯的亲弟弟承瑾公子、郡主娘娘和老祖宗。
承瑾公子才十二岁,暂时不必提。今日投石问路,蓁蓁已经浅浅摸出后宅的生存之道。昭阳郡主厌恶她,但郡主娘娘怨憎分明,什么都写在脸上,不足为惧,反而是老祖宗,看着慈祥随和,出手也大方,就算让蓁蓁这个外行看着,手里的羊脂玉晶莹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只是听话听音儿,老祖宗传话,“安分守己,侯府不会薄待”,蓁蓁可不认为这是护佑,而是暗含警告。
倘若不安分,休怪她老人家无情了。
蓁蓁暗自思忖,看来那日混出府,没能瞒得过老祖宗的法眼。
好在老祖宗年事已高,终日在佛堂不理俗务,面子上待蓁蓁还算客气。送来的山参被小厨房煲了汤,是蕴养滋补的好东西,蓁蓁不作妖,老祖宗犯不着为难的孙子的女人。
昭阳郡主几次发难,想把蓁蓁薅过来立规矩,经过上一次蓁蓁逃跑未遂,宝蓁苑守卫重重,蓁蓁窝在小院里称病不出,任凭郡主娘娘气得仰倒也拿她没辙。
前方有战事,老祖宗兴许怕内宅不宁,耽搁孙子的大业,把昭阳郡主叫去一同念经,蓁蓁才彻底清静。霍承渊不在,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悠闲自在,每日习字抚琴,活动活动腕骨。又亲自在院里栽了梅树的小苗儿,扶树、培土,浇水,精心养护,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她喜欢梅花,她曾受伤卧榻半年之久,她那时心里很害怕,怕她会不会再也站不起来,成为一个废人。当时岁序寒冬,厚重的大雪压满房檐,窗外的一枝寒梅凌风傲雪,孤高地绽放在枝头,陪她熬过了那个难熬的冬天。
再大的风雪总有过去的一天,慢慢来,会变好的。
蓁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如此过了十余日,连阿诺都心急君侯怎么还不回府时,一日清晨,蓁蓁正半蹲着给小树苗松土,传来侍女惊喜的禀报声,“回夫人,君侯来了。”
蓁蓁一怔,手上还沾着脏污的泥土,冷峻的男人眉眼深邃,踏着晨光缓步朝她走来。
***
“我……”
“……妾,见过君侯。”
新婚夜他不见踪影,这是蓁蓁礼后第一次见他,也是第一次自称“妾”,心里还有些别扭,不太自然。
霍承渊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其实十几天的时间,根本没有什么变化。蓁蓁在院里也不爱盛装打扮,随意绾了个常见的妇人低髻,松松拢在脑后,原本清艳绝尘的少女添了几分温婉。
偏偏霍承渊觉得,几日不见,她又变美了。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尤其是霍承渊还没有彻底得到她,眼前的美人既青涩又妩媚,过了礼,明正言顺。
可惜,他无暇消受。
霍承渊微不可闻地低叹一口气,抬起手臂,指腹抚上她莹白的下颌,蓁蓁羞涩地垂下眼睫,低声道:“君侯,先进去罢。”
青天白日,当着一众侍女的面这般亲密总归不好,结果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了霍承渊指腹的泥土,蓁蓁瞬时睁圆美眸,她脸上什么时候沾的土!
等不及回去洗沐,霍承渊哈哈大笑,伸手捏她的脸颊,定定心心在府里养了这么就,总算养出点儿肉。
他把她下颌沾的土擦干净,面含笑意:“如此便好,不要总做一副老成姿态。”
医师搭脉说蓁夫人心气郁结,小小年纪,哪儿来那么多心事。他虽欣赏她的沉稳,但也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活泼些。
他牵着她的手一同走进内厅,蓁蓁偷觑着他的脸色,觉得今日的君侯很不同。不像惩戒她的时候那样凶狠,也没有如狼似虎的灼灼目光,他今日出乎寻常地……温柔。
他简单提了两句禹州叛乱,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蓁蓁觉得,他好像在解释那晚为何撇下她离去。
蓁蓁垂下眼眸,善解人意道:“妾知君侯军务繁忙,大事要紧,妾这里……无须挂怀。”
霍承渊低声笑了下,又问近些时日吃的用的如何,院里的下人是否尽心侍奉,医师可否每日搭脉,有没有人欺负她。
昭阳郡主隔三差五来找茬儿,蓁蓁想了想,缓缓摇摇头,身后的阿诺已经完全被温柔的蓁夫人折服,心急地插嘴,
“回君侯,郡主娘娘派了嬷嬷,日日来宝蓁苑,说要教夫人规矩。”
夫人待她好,前几日她娘生病,还是夫人私下偷偷给她银子,让医师抓药,她感念夫人的恩德,看不得蓁夫人受委屈。
阿诺人小胆子大,霍承渊淡淡扫了她一眼,一股迫人的威压袭来,压得人喘不上气。阿诺心头一慌,这才知道闯了祸,垂首噤声,不敢言语。
霍承渊不计较一个奴婢,他把眸光落在蓁蓁身上,沉声问:“这丫头所言属实?”
蓁蓁轻叹一口气,她无意和昭阳郡主为敌,更何况她跟他才认识多久?郡主娘娘无论如何跋扈,那是君侯的生身之母,她不会蠢到在他面前说人家亲娘的坏话。
可若她否认,又会害了阿诺。
蓁蓁想了想,轻声道:“妾这几日卧病,并未见过郡主娘娘。”
那就是了。
霍承渊紧皱眉心,心里已经明白原委。他今日来向蓁蓁辞行,经过商议,他决定亲自领兵出征,平叛禹州。他新纳的妾室身子弱,性子也软,他若不在,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府里,该怎么办?
把她带走?
霍承渊随即摇了摇头,军中不许带女人,他身为一军主帅更当以身作则。他沉吟片刻,扬声吩咐,“来人,伺候笔墨。”
从前蓁蓁作为他的侍女,为他研墨轻车熟路,这次蓁蓁手指刚碰到墨锭,被他轻轻拍下。
“你手腕不好,让丫头来。”
蓁蓁心里更加惊疑,她手腕又不是第一天不好,从前他故意指使她的情景历历在目,他今日吃错药了?
蓁蓁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见他抬手提笔,笔锋沉稳有力,一气呵成写了三个大字,“宝蓁苑”,命人装裱成牌匾挂在院门上。
在蓁蓁不解的眸光中,他拉过她的手,把人揽在怀中,沉声道:“蓁姬,我要出征了。”
蓁蓁睁大眼眸:“!”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直,霍承渊的手掌一下一下,安抚地轻拍她的脊背,道:“宝蓁苑的吃穿用度走我的私账,不必担忧。”
民间有句俗语,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跟了他,还没过两天就让她独守空房,他心里隐有愧疚,在旁处万万不能薄待她。
“母亲那边我去说,你在院里安心养身子,我在你身边放一队侍卫守门,不想见的人,打出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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