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后,催山裂石的气势缓缓隐去,沉稳的步伐声逐渐传来,“茶。”
蓁蓁屏息凝神,迅速垂下头,双手举过头顶,奉上茶盏。
霍承渊接过饮下,与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不太相称,他心思缜密,能从细枝末节中发现端倪。
温热的茶水入口,温度适宜,刚好合口。
霍承渊眉心微蹙,沉沉的眸光落在眼前垂着头的侍女身上。
“你,抬起头。”
君侯平日晨练没有固定的时间,心情好可能多练一会儿,心里不痛快也可能多练一会儿,侍女们摸不准他的脾气,准备的茶水有时稍微热一些,有时稍微凉一些,日常琐事,霍承渊并不苛责。
而蓁蓁虽然失忆,凭借本能,她感受到他的刀锋逐渐收势,提前温好了茶水,做的太周到,反而引起了多疑的霍承渊猜忌。
蓁蓁心中一紧,指尖不自觉蜷了蜷。主君命令,不敢不从,她定定心神,浓密纤长的睫毛翕动,缓缓地,抬起眼眸。
一张清丽绝尘的脸映入眼帘。她的眉眼清灵干净,一双美眸润亮如水,怯生生望着他,直直撞入他的心底。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四目相对,蓁蓁似被蛰了一下,长睫簌簌颤抖,默默垂下眼帘。
雪白的双颊上泛起了丝丝红晕,逐渐晕染倒了耳尖。
他……他怎么不穿衣裳呀。
眼前的男人长裤扎在腰间,肩背宽阔,麦色的肌理结实流畅,臂膀上的肌肉隐有起伏,一股一收,尽是蓄满力道的紧绷感。这样野性强悍的男人身体,蓁蓁从未见过。
蓁蓁心中腾然升起危险的警觉,他的臂膀那般粗壮,她两只手掌堪堪能合拢,只要他想,他能轻而易举捏死她。
与此同时,少女纯真,骤然看见男人身体给她带来极大的冲击。两种思绪混在一起,蓁蓁心中砰砰直跳,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想躲,霍承渊不允许。
一瞬的失神后,他屈起手指,强硬地抬起蓁蓁的脸颊,仔细端详她绯红莹白的面庞。
“蓁蓁。”
过了许久,霍承渊沉声叫出她的名字,他亲自赐的名,他当然记得。
“你为何在此?”
蓁蓁下颌被他捏的有点痛,她低垂眉目,轻声回道:“我身子已然大好,阿月姑娘说君侯身边少人伺候,我感念君侯恩德,特意前来侍奉。”
霍承渊呼吸一窒,他可不是单纯的少女,早几年就该通晓人事,恰逢老侯爷亡故,老侯爷和昭阳郡主气氛紧张,但儿不言父过,他为老侯爷守了整整三年孝期,男人血气方刚,他不是吃素的和尚。
这样一个妙龄少女,在他面前坦言“侍奉”,在霍承渊看来,无异于自荐枕席。
他的眸光逐渐变得冷幽深沉,放肆地逡巡眼前柔弱纤细的女子,过了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开她的下颌。
他淡道:“你救过本侯一命,安心待在府中,本侯保你一世安康。”
美人虽好,但霍承渊不是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的莽夫,其实他早就注意过她。
夜宴上,在一众彩衣舞姬中,她垂着头,在最后面的位置,难掩清灵毓秀的姝色,他一眼就看中了她,父亲身故后,他第一次动了收房的念头。
可惜当日刺客败兴,暂时搁置。后来便是大火中她朝自己冲过来,为他挡下横梁。事后他派人追查,巧了,献上这一批舞姬的小郡被攻破,查不到她的任何来历。
又恰好,她失忆了,忘却前尘。
他从不相信巧合,至今霍承渊怀疑她的身份。但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寻遍北方名医,谁也不敢保证一定把人救活。如若是圈套,这代价太大了。
霍承渊心中存疑,便把人放在小院里,因为这层“救命之恩”,他反而不想沾她的身子。
如若是圈套,他冷眼旁观,等她露出马脚。
如若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霍承渊的命即使万两金也不能衡量,他保她一世安康,做个妾,委屈了。
看着面前怯生生的少女,她大病初愈,手腕细伶仃,仿佛一捏就折了。霍承渊眉心紧蹙,沉声问道:“可有下人对你不敬?”
他明察秋毫,一眼就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衣衫下裙,纤细的腰身用素色衣带紧紧束起,颜色清淡,只有衣襟处绣着几朵栀子花,添了几分雅致。
霍承渊的意思很明显,如若因为受了委屈,尽管说来,他为她做主,无须侍奉他。
可惜,蓁蓁纯真,又一心想摸清楚地形逃跑,没有听出霍承渊的言外之意。
“没有,阿月姑娘担待,照顾得十分妥帖。”
“我自己感念主君恩情,想侍奉主君身侧。”
她的声音美妙动听,在露水弥漫的清晨宛若莺鸟,霍承渊锐利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心中没有丝毫欢喜。
她的身份果然有异!
他该把人关押起来,严刑拷打,如此大的代价,必所图甚大。
蓁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在冗长的沉默中,霍承渊忽然嗤笑一声,大跨步往前走。
“跟上。”
他倒要看看,究竟有什么花招。
***
蓁蓁就这样稀里糊涂跟在霍承渊身后,走马上任的第一日,蓁蓁便深觉阿月欺骗了她,前院差事并不轻松,尤其是作为君侯的贴身侍女,更是难熬。
从演武场出来后,她侍奉霍承渊用早膳,君侯的膳食比送到她院里的膳食丰盛得多,一盅精粮细粥,一旁配着蒸饼,鸡丝羹,鲜鱼羹各一盏,佐膳有切的薄匀的腊羊肉,鹿肉等,几碟酱菜清口解腻,外加几盘时蔬,把桌案摆的满满当当。
当然,这些和蓁蓁毫无关系。
主子不会考虑丫鬟有没有吃饱,寻常的侍女自己会找间隙用食,可苦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蓁蓁。饿着肚子侍奉霍承渊用完早膳,她跟着霍承渊去府衙。霍侯议事时不喜侍女在场,蓁蓁便站在门外,哪里都不去得,随时等候差遣。
中途奉茶、添香、打扇自不必提。她的右手腕骨碎了,拿东西颤巍巍,只能用左手。左手还不是很熟稔,她的动作显得缓慢,笨拙。走路也是。霍承渊身高腿长 ,走路带风,她的脊柱有伤,走不快,小跑才能跟上他。
蓁蓁性格安静,抿着唇一声不吭,生生挨了一整日,夜晚沉沉,书房里燃着蜡烛,光晕昏黄朦胧。
万籁俱静的夜里,霍承渊伏在案前,笔锋遒劲有力,字字力透纸背。笔下的墨淡了,他头也不抬,沉声道:“研墨。”
蓁蓁自然闲不得,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握住墨锭一圈圈打转。研墨不难,但需要稳劲与耐心,蓁蓁手下轻重均匀,不急不躁,磨出的墨汁细润浓淡相宜,行家能看出里头的分寸与门道。
小小年纪,性子倒沉稳。
霍承渊心道,他落下最后一笔,撩起眼皮,看向跟了他一整日的蓁蓁。夜深了,该安歇了,她欲如何“侍奉”他?
霍承渊好整以暇,万万没想到,入眼的是少女苍白的面容,和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整日,蓁蓁走的路比卧榻半年的路程都长,她只抽空用了一小碗粥和一块酥饼,丫鬟们见到她这个“新人”给的照顾。
今日的药,自然也没有时间用。
霍承渊站起身,眉心紧蹙,“身子不是好了么,怎么回事?”
“来人,唤医师。”
蓁蓁倔强地摇了摇头,是她自己信誓旦旦要侍奉君侯,才一日,怎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顿了顿,细声细气道:“君侯,我——”
话音未落,她忽然眼前昏黑,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往后倒去,霍承渊眼疾手快,长臂伸展,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揽在怀里。
两人皆是一怔,蓁蓁整个人跌在他结实的怀抱里,不可思议地想,这个危险冷硬的男人,胸膛竟是热的。
霍承渊眉峰蹙地更紧,她的身体这么轻,单薄如纸,府中缺了她的饭食么?
他的大掌不敢用力,怕把怀中娇柔的身体碰碎。
第92章 雍州篇(三)
怀中的肌肤软滑细腻,发丝散发着缕缕淡淡的幽香,脆弱又柔软,让霍承渊心弦一动,忽然不想放手。
君侯是雍州的天,他不想放手,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他微微躬身,将蓁蓁拦腰抱起,扬声吩咐,“唤医师。”
蓁蓁手脚无力,即使她什么都不懂,也觉得此时和一个男人肌肤相亲,太……过了。
她伸出手,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她的右手使不上力,轻轻软软,像小猫儿伸爪子,不像推拒,反而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霍承渊轻而易举按住她挣扎的手和扑腾的小腿,沉下眉目,“别动。”
他习惯了发号敕令,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蓁蓁浑身僵硬,任由他宽厚的大掌放在自己腰间,不敢动了。
霍承渊的身形宽阔高大,而蓁蓁又比寻常女子更加纤柔,在他怀中显得楚楚可怜,医师进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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