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军爷强夺民女，民女在强权之下身不由己，瑟瑟发抖。
罪过、罪过。
医师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言，急匆匆放下药箱，搭上蓁蓁的脉搏。过了几息后，医师抚着山羊胡子，隐晦道：
“回君侯，姑娘脉息细弱，气血两虚。兼之脾胃失养，在医家叫做气不上承……”
霍承渊懒得听医师的车轱辘话，眉心紧蹙，“直言！”
医师即刻道：“姑娘身子孱弱，饿着了。”
“嗯？”
霍承渊冷眉峻目，不解的眸光深深看向怀中的蓁蓁，“你——未曾用膳？”
蓁蓁低垂着脖颈，在霍承渊的角度，正好看见她莹白的侧脸，睫羽轻垂，下颌线条柔婉，耳尖泛着浅淡的薄红。
她低声道：“……无暇进食。”
侍女也是要吃饭的，只是君侯日理万机，在他眼里，丫鬟和院中的桌凳、物件没什么区别，他从未留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几息沉默，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为何不说？”
难道偌大的雍州侯府，缺她一顿饭食？
霍承渊深深地不解，蓁蓁垂下眼睫，轻声解释道：“姐妹们皆是如此，我不敢言苦。”
她虽然来前院心有所图，既然做了决定，便清楚侍女的本分。
“呵。”
霍承渊冷笑一声，声音隐有怒气，“你跟谁称姐妹？”
难道这个女人，来他身边只是做个小丫鬟？
霍承渊的怒火来的没有缘由，医师见势不对，抱起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下，蓁蓁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悦，轻轻咬了咬红唇，没有开口。
嗯，欲拒还迎的把戏罢了，他懂。
霍承渊深呼出一口气，略微松开手臂，蓁蓁找到间隙，灵巧地从他结实的大腿上下来，退至身后，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霍承渊扬声道：“来人，传膳。”
蓁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摸不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低声道：“多谢君侯。”
霍承渊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看着她，“在本侯身边做丫鬟，你该自称什么？”
蓁蓁眨了眨眼，从善如流道：“奴婢多谢君侯。”
“……”
不知道为什么，蓁蓁觉得他好像更生气了。
***
做君侯丫鬟的第一日过得兵荒马乱，翌日，蓁蓁照例早起来到前院，霍承渊一言不发，眼里仿佛没有她这个人，直到侍女们把早膳上齐，色香味俱全的珍馐散发着热腾腾的白烟，霍承渊举起玉箸，忽然手臂一顿，道：
“过来，蓁蓁。”
低头装鹌鹑的蓁蓁忽然被点名，心中骤然一紧，缓步上前行礼。
“奴婢在，君侯有何吩咐？”
“坐。”
上位者的语气不容拒绝，蓁蓁犹豫了一下，敛起裙摆，轻柔地坐在他的对面。
霍承渊言简意赅，“吃。”
蓁蓁抬起眼睫，漆黑的眼眸中疑惑不解。
霍承渊哼笑一声，放肆的眼神直直盯着她莹白的脸颊，道：“为本侯试毒，委屈你了？”
他的眸光锐利，一寸一寸压过来，像锚定猎物的猛兽，极具侵略性，让蓁蓁坐卧不安。她忍受着他逼人的眸光，默默夹起盘中的一片嫩鱼肉，放在口中。
鱼肉软嫩鲜甜，在口中缓缓化开。送到主君面前膳食极为考究，没有人敢在这上面偷懒耍滑，与之对比，送到蓁蓁院里的饭食只能称得上“粗茶淡饭，勉强饱腹”。
人总是向往美好的事物，即使蓁蓁并不在乎口腹之欲，唇齿鲜嫩的美味，她满足地眯起双眸，眉眼弯弯，颊边漾开点点软意。
她很克制，即使喜欢，也只是夹了一筷子，便转到别的菜上，为君侯“试毒”。在霍承渊迫人的眸光和珍馐美食中，她并没有时间思虑，在此之前，君侯用膳从不需要人试毒。
蓁蓁四肢纤细，饭量也小，每道菜夹一两口便感觉腹中饱胀。尤其是霍承渊眼神如刀，尽管蓁蓁垂着头，他依旧能从她的动作中看出她的喜恶。
喜甜喜清淡，不喜辣，讨厌姜。
桌上有一盘生姜拌春笋，霍承渊陡生坏心思，命蓁蓁吃了大半。小小年纪，一副八风不动的姿态，他忽然想看她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他比蓁蓁年岁大，在外威严的雍州君侯，此时却用顽劣的手段折腾她。与之相比，蓁蓁安静内敛，尽管口中的辛辣让她眼尾泛红，乌黑的眸中染了层淡淡的的水光，唇瓣鲜润红艳，她一声不吭，实在吃撑了才放下玉箸，轻声道：“奴婢……吃不下了。”
美则美矣，是根木头。她真的是别人派来的细作？
虽然不解风情，又实在貌美。
霍承渊垂下眼帘，命蓁蓁侍奉他用膳。
君侯用膳时不习惯旁人伺候，昨日蓁蓁的“侍奉”只是站在主子身后，给君侯递上漱口的茶水和巾帕。今日没那么轻松，霍承渊大老爷一样靠在椅背上，命蓁蓁给他布菜，专挑离他远的菜色，把蓁蓁指使地团团转，即使脾气温和的蓁蓁，也敏锐地察觉出霍承渊故意折腾她。
可若说他厌恶她，又不尽然。
蓁蓁照例跟随承渊去府衙，他在厅堂议事，昨日蓁蓁在门外直棱棱站了一整天，今日她刚站一会儿，便有丫鬟把她引到一旁的小隔间里，里面置有软塌，一旁的桌案上摆着精致的茶果和点心。
“蓁姑娘，您在这里歇着就成，有事唤奴婢一声，奴婢在外候着。”
蓁蓁受宠若惊，推辞不敢受，即使她再迟钝，也明白侍女不是这个待遇。
“这不合规矩。”
丫鬟比她还诚惶诚恐，把她单薄的肩膀压下来，忙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雍州，君侯就是规矩。”
“君侯吩咐，蓁姑娘折煞奴婢了。”
经昨日那一遭，霍承渊看蓁蓁三步一喘，五步一停，抱在怀中比纸轻薄，虽说气闷之下叫蓁蓁自称“奴婢”，没有真的把蓁蓁当奴婢看，今日风大，她这样娇柔的身躯，恐一阵风把她吹上天，又怕站一整日，把她的腿累断。
她的膝盖在那场大火中受过伤，霍承渊心怀天下，不太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来府衙时却记得吩咐了一句，给蓁姑娘找个地方歇息。
君侯称她为“蓁姑娘”，上行下效，有谁敢把蓁蓁当成一个侍女看待？况且昭阳郡主掌家不严，府内消息灵通，昨日医师给蓁姑娘看诊，蓁姑娘可是坐在君侯的大腿上。
丫鬟越发殷勤客气，蓁蓁无奈，不好再推辞。隔间虽然小，却开了一扇明窗，仲春时，窗外的草木郁郁葱葱，暖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带着春日的清香。
蓁蓁手撑下颌，咬了一口清脆的的枇杷，在惬意的春风中，她望着窗外，忽然觉得人不可貌相，君侯……是个好人。
可是她的身份有疑，她不能留在侯府。
蓁蓁低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把盘中的枇杷挑挑拣拣，挑了一枚个头最大，色泽黄金饱满的枇杷，放入袖口，在晚膳时，悄悄放在他的果碟里。
她的动作并不高明，也无意隐藏，只是她吃到了好吃的枇杷，怀着最朴素的情感，把美味给君侯分享，在多疑的霍承渊看来，此女鬼鬼祟祟，露出了马脚。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啊。
他不露声色，把蓁蓁打发走。传了他信任的心腹医师，几个医师对着这枚橙黄的枇杷果，仔细端详，一致道：“回君侯，只是一枚普通的果子，没有下毒的痕迹。”
霍承渊不信，把这枚果子掰开喂了野猫野狗，半个月后，野猫野狗活泼乱跳。而蓁蓁又不加收敛，有时是几枚果子，有时是一盏恰如其份的清茶，她很安静，做事却沉稳，一丝不多，一丝不少，正正衬霍承渊的心意。
蓁蓁除了尽侍女的本分，她想在她逃之前，尽她所能，让他舒坦一些。
君侯待她不薄。花重金给她治病，给她裁新衣裳，每日好吃好喝养着，她现在已经明白了，其实君侯不是找人试毒，而是想让她用膳。
虽然名义上是侍女，细算起来，除了布膳，整理衣物，研磨，奉茶，她也没有做过多少侍女的活儿。他很坏，故意让她吃不喜欢的姜片，把她整理好的衣衫翻乱，蓁蓁好脾气地重新理好，在她看来，相比君侯对她付出的种种，这些“坏”犹如稚童的玩笑，不值一提。
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她见过他冷冽威严的模样，原来这个冷硬的男人，竟也有这样顽劣的一面。
她小小年纪，却包容起了比她年长的一方霸主。而经过半个月的相处，霍承渊不可置信地察觉到，蓁蓁……没有丝毫坏心。
他冤枉了她。
更让他愤怒的是，她居然真的来他身边当一个小丫鬟，不是欲拒还迎，她真的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霍承渊少年继任雍州侯，在诸侯割据的乱世，他年轻气盛，雄姿英发，为当之无愧的少年雄主，他甚至能容忍一个细作用美人计自荐枕席，他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对他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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