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府里的医师说伤的太重，已回天乏术。君侯遍寻北地名医，硬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把人救了回来。她的脊柱，手腕和脑袋都受了重伤，卧床整整半年才能下榻走路，身体羸弱，三步一停，五步一歇，养在这偏僻的小院里。
虽然君侯军政繁忙，不常来看蓁姑娘，这一碗药的药材堪比黄金贵重，她还被拨来照顾“蓁姑娘”，一个府中舞姬，能得如此厚待？曾经老侯爷在时，最得宠的芳夫人都没有蓁姑娘费银子。
在阿月眼中，蓁姑娘日后最少也是个姨娘。郡主娘娘曾经给君侯安置过两个通房丫头，偏偏那两个丫头没福气，没来得及侍寝，老侯爷战死，君侯少年继任雍州侯，为老侯爷守孝，至今后院干干净净。
如今老侯爷三年孝期已满，正好，蓁姑娘也能下榻走路，行动自如。她模样这般俊俏，仿佛天地灵气蕴养，她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等蓁姑娘成为君侯的第一个女人，她到时候自然也水涨船高，能从她身上捞到不少好处。
……
思及此，阿月更加热络，从房里取出一件素色披风，披在蓁蓁单薄的肩头。
“蓁姑娘，这天气乍暖还寒，您仔细着身子。”
蓁蓁抬手拢了拢披风，温声对阿月道谢，瓷白的手指捏着碗口，和她贞静的气质不符，仰头豪迈地一饮而尽。
浓郁的苦涩弥漫舌尖，阿月连忙给这蓁蓁倒了一盏清茶润喉，嘟囔道：“膳房那些奴才狗眼看人低，去要两盘糕点都不给，待日后姑娘翻身，一定要狠狠教训这些个狗奴才！”
浓密的眼睫低垂，像两把小扇子，在莹白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蓁蓁面无表情地听着阿月的抱怨，心中再次浮上那个想法。
她得走。
竹林通往院外，方才她含糊其词，让阿月误以为她在院中的竹林的歇息，其实不然。
她在院外闲逛。自她能下榻走路起，借着散步的名头，她已经把雍州侯府衙后院的路线布防摸的清清楚楚，她的身体孱弱，走多了身上的骨头疼，但尚能忍受，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
府里大大小小，丫鬟护卫，没有人会提防一个身受重伤，体格羸弱的舞姬。
她真的是个舞姬吗？她也不知道，她被横梁砸破脑袋，尽失前尘的记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蓁蓁”，是那个危险的男人给她取的名字。
阿月每日在耳边絮叨，大肆说君侯对蓁姑娘多么好，情到深处恨不得以身代之，蓁蓁只见过所谓的君侯几面，每一次，他给她的感觉都是危险，远离！
被他幽深锐利的眸光盯着，她汗毛直竖，呼吸急促，心中惴惴乱跳，她似乎在害怕。
起先她也疑惑过，按道理，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救了她一条命，君侯看起来“知恩图报”，对她礼遇有加，她怕什么呢？
随着身子渐好，她的记忆一片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蓁蓁猜测，她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
舞姬，赖以生存的本领是歌舞，可谈起歌舞，她脑袋空空，只会做几个简单的旋身拧腰动作，十分陌生。
北地最好的医师齐聚雍州侯府，他们一致说过，失去记忆并不会让人失去本能。譬如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失忆，他可能记不得他作过的锦绣文章，但他不可能不识字，而且过一段时日，依靠曾经的本能，他能做出同样精彩的文章。
她醒来时候，她的右手虎口处磨了一层薄茧，唯一的解释是自小勤学苦练剑舞，刻苦的象征。
她几番尝试，确定她不擅舞。
但她拿起剑柄的那一刻，心中有股安定的踏实感。
乱世中，一个卑贱的舞姬，她……居然识字。
……
自己最了解自己，蓁蓁觉得自己身份有异，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每次看见君侯，她心中都有种窥见猛兽的畏惧害怕，自从能下榻走动的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她要逃。
尤其是听见阿月说，君侯把刺客折了手脚，生生喂给野狼，她心中一阵寒凉，悲伤，愤怒齐齐涌上心口，阿月惧怕君侯的残暴，她却同情那些刺客。
有些事不敢深想，徐徐图之，徐徐图之。蓁蓁在心里默念，放下茶盏，温声回阿月的抱怨。
“膳房按规矩办事，阿月姑娘日后不必为我讨糕点了。”
现在安静的雍州侯府曾经热闹非凡，老侯爷姬妾众多，后院便定了规矩。通房，贱妾，姨娘，夫人，吃穿用度各有规制，就连称得上侧室的夫人，受宠的和不受宠的待遇天差地别，如今蓁蓁没名没份养在小院里，医署得了吩咐，每日汤药不离，至于其他，膳房又没有见过蓁姑娘的钟灵毓秀，君侯几个月来看她一回，每日的膳食能按时送来，有荤有素，还是看着一个“救命恩人”的名头，膳房给的面子。
至于其他的点心茶果，不好意思，得用银子疏通。郡主娘娘脾气不太好，但管家手腕并不严苛，老祖宗吃斋念佛不管事，侯府后院沆瀣一气，看人下菜碟。
况且阿月有私心，也就药材上是医署直接送来，她动不了手脚，开春绣房给府里的主子们裁新衣，绣房的嬷嬷八面玲珑，曾经见过身为舞姬的蓁姑娘，现在有意卖个好，送来了五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到蓁蓁手里只剩下两匹，细看之下，她比阿月穿的素净，只是人一眼看过去，皆为少女的清灵的姿容赞叹，忽视了她的衣衫。
阿月去膳房狮子大开口，膳房的人搭理她才怪。
在蓁蓁看来，雍州侯府只是一个暂时养伤的地方，她找到机会一定会离开，对于阿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月奉命来照顾她，整日张口闭口“我”，她也从不计较，甚至客气地尊称一句“阿月姑娘。”
人总是欺软怕硬，见蓁蓁这么一副八风不动的泥人模样，空长了一副好皮囊，阿月恨铁不成钢，道：“姑娘唉，您倒是对自己的前程上点心。”
“我听说郡主娘娘有意给君侯定亲，朝廷的贞宁公主，金枝玉叶，你这等身份，若不能早早笼络君侯，到时候公主殿下嫁进来，焉有你的立足之地！”
蓁蓁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腕，轻声道：“公主嫁进来便嫁进来，与我何干。况且也并非我自恃清高，不愿讨好君侯。”
“我这副破败身体，连院子都出不去，更见不到君侯的面，何谈前程。”
蓁蓁很聪明，在某种程度上又十分单纯，她觉得阿月所谓的“前程”是以舞取悦君侯，毕竟她是舞姬嘛，至于其他，她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呢。
阿月仔细一想，也是，蓁姑娘生的这般貌美，君侯却见不到，犹如幽谷生兰，白瞎了这副好容颜。
她眼睛轱辘一转，忽然计上心来，对着蓁蓁耳边低语。
“蓁姑娘，我有一个姐妹，在前院当值，侍奉君侯饮食起居，正巧她这两日风寒，病了。”
“你若不嫌弃，不如……代她几日？”
反正她看这蓁姑娘每日能走能动，想来身子没那么弱。她那姐妹不是风寒病了，而是那天刺客刺杀君侯，君侯亲手捏碎了刺客的手脚喂狼，被血腥的场面吓破胆，至今高热昏厥。
阿月也怕，但又不是她去，她隐瞒了此事，信誓旦旦道：“前院的差事轻松，蓁姑娘这般容色，君侯定然怜惜。”
蓁蓁的睫毛颤动，她摸清了后院的路线，前院重兵把守，她的直觉告诉她危险，始终不敢去。
如此，倒是个好机会。
第91章 雍州篇（二）
借了阿月递过来的梯子，蓁蓁咬了咬唇，面露难色，“这……不好吧？”
阿月眉毛一竖，扬起音调，“有什么不好的？姑娘深受侯府恩惠，如今外面饿殍遍地，您每日喝的一碗药，够普通百姓半年的活计，侍奉主君，难道委屈您了？”
“姑娘唉，人得知恩图报。”
“就这么定了，我今晚把出入前院的令牌拿过来，姑娘准备准备，明日就去上值。”
在阿月强硬的劝说下，蓁蓁“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阿月的提议。她是个安静的姑娘，除了用膳喝药，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翌日一早，阿月慢悠悠端来早膳，还有她准备好的胭脂水粉，以及一身鲜亮的绸缎襦裙。
她要好生装扮“蓁姑娘”，凭蓁姑娘的姿容，定能博得君侯的宠爱。谁知一推房门，素净房间空空如也，只余一室幽香。
阿月想的是借着“侍女”的名头，接近君侯，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蓁蓁眼里的“知恩图报”真的是去侍奉主君，侍女的差事并不轻松，天不亮，主子还未起身的时候便得在房门外候着，随时听候主君的吩咐。
这个时辰，蓁蓁已经在演武场前候了一炷香了。
***
霍承渊有早晨练刀的习惯，晨雾未散，风中夹杂着薄薄寒露，刀锋破空如惊雷裂云，势不可挡。尽管离他远远的，蓁蓁依旧能感受到男人身上寒冽的杀伐之气。
她低垂睫毛，眼观鼻，鼻观心，雪白的纤指拎起紫砂壶，倒了一盏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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