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刚要打招呼问安,向四殿下表达一下自己的友好,就见到这位才十岁左右的四皇女扭过头,无波澜地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小爷们唧唧的。”
顾棠:“……”
我、我吗?
她长得是可爱了点!可是也不至于小爷们唧唧……不是,这是什么形容词?
顾棠穿过来几年,每天都在吸收新知识。顾府上下对她无不疼爱,这种评价她可没在别人嘴里听见过。
算了,跟小孩置什么气!她才多大。
顾棠心平气和道:“殿下倒是颇具女子气概。”
她说得好淡定,语气里就仿佛在夸奖“啊,今天天气真好!”
竟然没有丝毫谄媚感。
萧延徽仿佛被顺着毛撸了一遍,从头舒服到脚。
她重新看了顾棠一眼,心说她还算有点眼力见儿,似乎不太像传言当中的那样,只喜欢跟嗲里嗲气的小男孩玩儿,一身的娇贵毛病。
萧延徽态度缓和,又看了她几眼,道:“你年纪还小,爱跟男孩玩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旁边的座位,递过来一个显而易见的眼神。
……好霸道的自来熟。
顾棠浑身写满了抗拒,挪了一步,转而坐在了堂上的角落,对四殿下的邀请视而不见,自顾自地从跟着她的仆从手中接过笔。
谁知萧延徽的目光就此凉飕飕地停滞在她身上。这眼神如有实质,让人感到芒刺在背一般。
顾棠试图无视,但目光不仅没有消失,而且还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目张胆,愈演愈烈。她忍不住默默想:“干嘛呀,就这么盯着……不就是没坐你旁边吗?你身上透着一股很卷的气息,我才不去。”
萧延徽完全是个卷王。
她勤奋好学,表现突出,将资质平庸的二姐压过一头。在其余几个姐妹里也是明显最有主见的,而且在武学上亦有天赋。
每当受到姬傅的夸奖时,萧延徽都会似有若无地瞥向顾棠,看这个漂亮小女孩是不是满脸崇敬、诚心拜服。
一次两次顾棠还装一下,露出那种得体又不谄媚的尊敬表情。次数多了,顾棠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就导致信心无限膨胀的萧延徽再次扭头看去,见她低头竟完全没注意自己,低头鼓捣手里不知道在哪儿弄的连环画小人书。
……玩物丧志。
萧延徽心中冷哼一声,隐隐一阵冒火。按理说这小丫头玩物丧志也是太师着急,她急什么?可是再次看去,顾棠竟然连她生气了都没发现!
玩物丧志!
顾棠正看得津津有味,翻下一页端详话本上配的插画,正在细看时,耳畔蓦然飘来一句:“你的课业学到哪里了?”
顾棠随口答:“刚学完四书……诶,四殿下?”
萧延徽突然出现在她身侧,原本坐在顾棠身边的那人仿佛消失一般,她左右张望,见到陪自己读书的伴读随从被挤到后面,敢怒不敢言地瞪着萧延徽。
萧延徽沉默了一秒,质疑道:“你读完四书了?”
她才六岁啊!
“是啊。”顾棠可不是纯正的六岁,这不叫学得快,这叫没忘干净。“哎呀,我天生过目成诵,殿下不用跟我比较。”
萧延徽正在脑中对比自己六岁的时候,被这么一戳,那股争强好胜的心气浮了上来,张口就考:“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顾棠头都不抬地回答。
这是《大学》的开篇第一句。
萧延徽:“……克己复礼为仁。”
顾棠:“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这是论语。
萧延徽停了一下,盯着她的脸:“操则存,舍则亡。”
“出入无时,莫知其乡。”
《孟子·告子上》,顾棠在心中道。
萧延徽忽然凑的更近。她意识到顾棠真的把四书完全背熟了,对方说得过目成诵似乎就是真的。要是这样看,她倒是比二姐更像自己的亲姐妹。
她转而考了几句释意,顾棠竟然也能一一回复,对答如流。以她小小年纪,光是能把四书死记硬背下来都很厉害了,何况还有这样的见解。
萧延徽顿时改观,态度一百八十度大拐弯,自然也不再提及她整日只爱跟男孩子玩的微末小节,反而越来越爱凑到顾棠面前。
在她日复一日的注视下,顾棠照旧玩物丧志,斗鸡走狗,斗蛐蛐玩博戏,总有一些刁钻古怪的小众癖好。
可是萧延徽倾诉烦闷时,她却又能三言两语将人安抚得无比舒适。有时候萧延徽都怀疑到底谁才是更大的那个。
两人就这样长大。萧延徽认为她是不世出的隐士,有天纵奇才,却远离世俗,不理会经济仕途。她跟这样的顾棠交往,既能放心地倾诉,不怕她别有用心,又沟通得极其容易,不需要跟蠢人说话费时费力。
只有一件不好,那就是顾棠着实风流。才十五岁过了元服之礼,就一头扎进乐坊戏楼中,整日给那些歌伎舞男填词作曲,还时不时口出狂言——“哇,什么是孕囊,想看!”
……这话说得萧延徽头晕目眩。
出身大家的世族娘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轻薄浪荡的言语。
萧延徽额角青筋直跳,可是看着顾棠那张无死角攻击所有人的脸,又莫名其妙消了些气。心想她从小就这样流连温柔之乡,天生神秀之人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不寻常的癖好。
两人此刻已经交情很深了,自顾棠过了元服之礼,就改口互称彼此的字,开口闭口都比别人要亲厚多了,萧延徽也就顺理成章地把她划进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将顾棠当成自己的人。
萧延徽从军出征那日,顾棠把自己养大的追云踏雪摸了又摸,分外不舍。
那一日残阳似血,萧慎雅一身劲装轻甲,红底玄面的银色蛟龙披风,身姿挺拔,面庞虽还有些稚嫩,但那双细长锋锐的丹凤眼却已经显得肃杀逼人,一股侵吞天地之气。
“你千万要带着我的小马活着回来啊。”顾棠依依不舍。
“为什么只关心你的小马?”萧延徽立刻道,“先关心我!”
顾棠无奈道:“小马都没事,那你肯定也没什么问题的啦。你这么强壮勇武,谁也打不过你,自然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好浮夸。”萧延徽貌似觉得她夸大其词,可是嘴角却翘起来,她摸了摸这匹纯白的神驹,翻身骑上去,坐在马背上道,“顾勿翦,我们结了义拜过后土娘娘,你是我的人,谁拉拢你都不行,要是我二姐逼你,你就让她来找我!”
顾棠:“你真的很凤傲天……我是和你结义,不是被你劫持。”
萧延徽反而道:“有什么不同?”
顾棠:“……滚吧你。”
她吹了一声口哨,追云踏雪听从指令,载着背上的人追上前方的大旗。萧延徽扭头看她,提高声音道:“你别跟别的女的玩!男人——玩玩——就算了——”
随着马匹奔驰,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一阵阵回荡消散。顾棠真的很想马上就扭头离开装作不认识她,但萧延徽死死盯着这个方向,她这时候抽身就走,说不定这人还会立刻挥鞭策马,转过头狂奔到面前,揪住她的衣领怒问:“为什么不听完,你嫌弃我?!”
顾棠就是太熟悉她了,只好硬挺着站在原地,对周围投射过来、错综复杂的视线假装没看到,任由那句“玩玩男人”在天际不断飘荡。
啊……
只要脸皮够厚,名声够烂,什么样的场面也无法击碎她的护甲。
顾棠虽有家学渊源,却没有考任何功名,因此才学也只有萧慎雅一人可见。她在众人眼里依旧是个扶不上墙的富贵闲人,做些淫词艳曲而已。
接下来数年里,萧延徽平定大小祸乱二十余起,剿灭水匪,安定西南。
也就是在这短短数年内,两人的关系却接连恶化。
西南行军时,因强征军粮,百姓饥荒,饿殍遍地,以至于有两个村发生了瘟疫。为了控制瘟疫,萧延徽将这两个村的染病百姓隔绝坑杀,上报罪名为“通贼”,为朝廷免去了一大笔抚恤金。
她仍旧向以前那样对顾棠知无不言。可是这一次,顾棠却沉默地看了她许久,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是曾经萧延徽向她提问的第一句。
已有无数军功在身的康王殿下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她想要争辩,想要解释,可是这件事辩驳的空间太少,她最后只得冷冷地说:“这是为朝廷考虑。舍小而取大。”
也是在这个阶段,萧延徽收买军府的消息不胫而走,传进太师的耳朵里。顾棠偶尔在书房也会听到几句,她不由反问:“以田地黄金赏赐军士,拉拢世族,也是为朝廷考虑?”
自此之后,顾棠的态度渐渐疏远。而萧延徽全然无法忍受她一丝一毫的疏离和冷淡,她时常围追堵截着要辩白,想要让顾勿翦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