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太师,她甚至更想让勿翦理解自己。
可是顾棠就是太理解她了。两人之间简直像是透明的,对错是非、正邪黑白,全都纤毫毕现,难以掩饰。
到最后,萧延徽干脆不再掩饰,她恼怒于顾棠不肯原谅她的所作所为,不肯认同自己。在逃避与追逐的空隙之间,顾太师上奏,立二皇女为皇储。
圣人准奏了。
两人的关系达到一个恐怖的冰点。就像是在一团烈火上结了冰,脆弱的冰层仿佛随时会在任何一下轻微的触动中碎裂。
谁也不知道这致命的碎裂何时到来。
第130章 130:勿翦,勿翦。
萧慎雅再度见她时,是二皇女被立为皇储后的第一个夏夜。
康王剿匪有功,赶回京城参加典礼。夏夜暴雨如注,她甲胄未卸,衣袍染血,径直闯了进来——没有去见能决定整个顾家命运的顾太师,反而第一时间去见了顾棠。
彼时顾棠正鬼使神差地推开窗,感叹了一句“好大的雨啊!”就见到朦胧的淅沥雨幕之中,一个冰冷刺目的身影气势汹汹地前来,像会瞬移似得,眨眼之间就才冲到面前。
顾棠隐约都能看到她如有实质的怒焰了。
萧延徽恰好也看见她,便在窗边止步,目光冷冽,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雨水打湿她的发冠和披风,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发怒的狮子。
顾棠伸手关窗。
萧延徽怒不可遏地抓住她的手腕:“我人在这里,你没看到吗!”
顾棠顿了顿:“康王殿下大驾光临。母亲在外书房……”
“我是来找你的!”
顾棠抽回手,有些疏离冷淡道:“我跟四殿下没有什么好说的。”
萧延徽被这句噎得胸口一堵,她也没走门,干脆从窗子外翻进来,解开身上湿淋淋的披风丢在地上,往她房间里一坐,道:“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几次三番跟你解释,你为什么就不肯原谅我?甚至连立储这等大事,你也没为我说过一句话!二姐她根本没有我待你好!”
顾棠心平气和:“你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非要我的谅解?”
“顾勿翦。”她再次起身,站到顾棠面前,“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意你的看法。”
顾棠叹了口气。
对方一句接着一句,愤怒掺杂着委屈、抱怨,还有一股极力挽回却又难以放下身段的拧巴:“姬傅也知道最有能力的是我,你也知道能镇得住军府的也是我,为什么选择别人?为什么选一个完全比不上我的人,我们是结义姐妹,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她越说越委屈,越想越生气,说到后面几乎要跳起来了。正当此时,一条干净的布巾递到面前,顾棠说:“擦擦吧,湿透了。”
萧延徽愣了下,接过布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发丝不再湿哒哒地滴水,她的气焰又回落下去,望着地面:“你还没有回答我,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合你心意,还是你们根本就是要背叛我,觉得二姐出身比我高贵?”
顾棠道:“背叛?母亲是所有皇女的姬傅,她只是选了百姓更需要的那个。”
萧延徽定定地看着她:“那你呢?”
顾棠沉默了几秒:“我……”
她犹豫了。这短暂的犹豫就像被点燃的引线。萧延徽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神情偏执得可怕,她抓住顾棠的衣服:“连你也不选我。”
这字眼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顾棠攥住她的手腕,将萧延徽死死扣住的手指掰开,掸了掸衣领:“我们不是同道中人。你也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而是要硬生生把我掰到你那边去,恕我不能从命。”
萧延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似有一团烈焰在冰层下翻覆,在她的眼底纠缠。几息后,她冷冷地笑了一声:“不是同道中人?顾勿翦,我偏要你跟我同路,我要你永远站在我这边。你再偏向谁,我就会杀了谁,你要投靠谁,我就会让谁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走着瞧吧,你早晚还会回头求我的。”
到最后这句,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像一只怨气深重又戾气森森的鬼魂,从一片偏执不休、冥顽不化的恨海中爬上来。
顾棠一片平静的心也在这一瞬波涛起伏。她舔舐了一下后槽牙,让自己躁动的情绪尽量稳定下来,可她没有做到,一反常态地呛了回去:“好啊,我等着。”
“你——”对方立即气得手指攥紧,指骨咯吱咯吱响。
有一瞬间,萧延徽甚至想就把她拖走强行留在王府做幕僚,可是无法跟太师交代,也会惹怒母皇。她继而开始恨太师,恨二姐,甚至恨完全跟她们没关系的五妹和六妹……但凡有一个人想从她身边抢走自己最好的朋友,她都会恨的真情实感,恨的满腔杀意。
但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是顾棠自己要走。她没有意识到,真正能留住顾棠的不是那些假想敌,不是权势、皇位、金银财宝。
而是她自己。
萧延徽注定这一生都不会真正领悟这一点。在她的眼睛里,唯有不断地进攻,不断前进,不断争斗,才能留住身边的人……可是却留不住顾棠。
在这暴雨如注的夏夜里,两人不欢而散。才班师回京的康王殿下气冲冲地离府,仰起头,盯着这个大雨洗刷过的牌匾,心中却被无形的烈焰灼烫出一个个血泡,几乎将人撕裂。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见顾太师。
顾太师是顾家的当家人,有利益和大局的考量。姬傅选了别人,她从权力角度能够理解,可顾棠从来不在乎仕途,身上没有半点功名,她的疏远,萧延徽却一丁点儿都不能原谅。
康王离去后,顾棠没有关窗,而是静静地看着窗户在暴雨骤风中乱响,萧延徽的背影飞快而去,一袭雨丝吹进来,打湿了她半个肩膀。
潮湿而泥泞的触感,粘连在她肌肤上。
在日后的多年里,这位昔日故交的存在,就跟这半个肩膀的潮湿极其相似,是那么粘腻冰冷,湿意刺骨,让她无数次拂拭肩头,却无数次只碰到手心湿润的冷意。
她不回头。
顾棠也不曾开口挽留。
只在一年半左右,康王拉拢的世家、军府众人,迅速跟顾太师所支持的二皇女划清界限,朝廷中的党争激烈,泾渭分明。
事情终结在二皇女的病情上。因二殿下的病情无力回天,而且她痴痴傻傻,不能担当皇储,帝母废了她的东宫之位,却没有再立。
紧跟着,顾家的势力一落千丈。无数人纷纷掉头转舵,开始攀康王的门路。
又半年,顾家门庭愈发寥落。太师整日整夜被留在宫中,家里竟然问不出半点消息。不多时,她跟王家取消了婚约,时常入京陪伴她的阿弦弟弟被带去琅琊,不再允许两人相见。
此后,萧延徽几次三番找人带话给她。一开始趾高气昂,充斥着解决掉二姐的痛快和得意。顾棠不回。
后面几次语气恳切,写在书信上,虽然还不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却许诺高官厚禄,保准让顾棠在王府的诸位谋士中首屈一指,谁也不敢慢待她。
顾棠依旧不回,淡淡地把信烧了。
最后她急了,暴跳如雷地找人去抓她,恨不得逼她从命。可是这时候,顾棠的行踪却仿佛上了密码锁似的,平日浪荡花丛、常在市井街巷打马而过的顾二娘子,却连个影子都摸不到了。
萧延徽逼走五妹六妹,这两个妹妹乖乖到封地去就藩,连大气也不敢喘。就算是她母皇的话,萧延徽都十句只听从五句,偶尔还要开口抗议,被圣人拿着鞭子抽都不肯改口。
她等不到顾棠回头,本就烦躁,连从前养得鹦鹉都看不顺眼,白天萧延徽骂她不识好歹,夜里处理军务,鹦鹉还在栏杆上骑脸输出:“勿翦!勿翦!”
萧延徽把牙咬的嘎吱响,怒瞪一眼:“闭嘴。”
鹦鹉不管,仰起头:“勿翦快来呀勿翦!”
萧延徽豁然起身,拔剑恨不得劈了它。而是蓝紫色的大鹦鹉仰着头,液压钳一样的喙夹住她的剑,还不忘扭头叫唤:“饶命!王主饶命!”
“……”萧延徽冷哼一声,把剑收了回去。
因此,这只识相的鹦鹉得以活到萧云衢登基。
云儿六岁时,也像顾棠小时候那样开始背四书五经,她重新念诵了一遍《大学》,鹦鹉也在旁边摇头晃脑,不知道记进去几句话。
顾棠正要考她,云儿忽然抬头问:“姬傅。”
“嗯?”
“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为什么我问严大人她们,她们都不肯说?”
严鸢飞怎么好评价对她有知遇之恩的康王殿下呢?顾棠在心底不由一笑,说:“你娘是盖世英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萧云衢眼前一亮,点了点头。
-
太始十一年,燕王还政于陛下。
当政十一年,功盖寰宇,四海宾服,国库充盈,英名盖世。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依旧还政于圣人,退居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