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始十年,顾棠长久休息后的第一次上朝,一抬头,忽见自己坐了十年的位置被重新装修,整个都砌成了金的,左右雕刻了两条玉龙,五爪玉龙盘旋在座位上,还放了一块巨大的、完整的虎皮。
顾棠:“……”
不儿,谁干的?
她震惊地左顾右盼,视线所到之处,所有臣工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直到萧云衢穿着龙袍而来,在顾棠行礼前先扶住她,高兴地指着那个座位道:“姨母,你看这样舒服吗?”
顾棠嘴角一抽,额角青筋狂跳:“萧云……陛下,你这是何意,臣无意僭越啊。”
好险,满朝文武,她差点叫云儿的大名开骂了。
萧云衢还未察觉危险,格外满意道:“这张虎皮是朕去年秋天猎的,那时就想着给姨母做垫子,姨母远征在外,朕聊表孝心……”
怎么能用孝心这个词!
萧云衢也突然发现众人在场,紧急改口道:“聊表朕体贴厚爱的心意……咳,大都督,你快坐一下看看!”
顾棠压低声音,脸上挂着要死不活的假笑:“你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独立一点。”
这一屁股坐上去,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贤名怎么办!她的退休计划怎么办!
萧云衢有些不好意思,她又不傻,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她就不好意思再递辞呈了,可是她真的离不开姨母,光是对方出征讨逆的这一年,她就食不下咽、夜不安寝,有好几次都想下旨召回大都督,日夜守她。
“不要。”她也压低声音,跟顾棠用力撒娇,“我要跟姨母好一辈子!”
顾棠:“……”
这词儿她上次听到还是跟阿弦弟弟。
顾棠一阵恍惚,她越来越感知到母亲当年拉扯先帝是什么心情了。
第122章 122:惩治一下这个狐狸精。
这世上离奇的事太多了,真是见了鬼了,江山社稷还有砸在手里的一天。
顾棠的还政策略再次失败,文武百官看待她的眼神愈加敬佩和震惊。摄政王总揽朝纲十年之久,别说是后人了,连在朝为官亲眼目睹的人,都有一部分不相信她真的会还政。
事实却让人脑瓜子嗡嗡响,总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怎么感觉摄政王一心要功成身退,圣人却死死抱着她的大腿呢?
起居舍人翻遍史书,不禁感叹:“这样的感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先帝与陛下待燕王之信任冠绝古今,几乎不像一位帝王,而摄政王待圣人之心,亦不像一个权臣。”
她是写爽了,这番事迹流传出去,让天下读书人向往得流口水,简直日思夜想、梦寐以求,久而久之,编撰的野史话本也成山成海,野得就剩史了。
老百姓爱听爱看,屡禁不绝。顾棠一想起这事儿就头疼,后面干脆不封了,堵不如疏,就当没这事儿好了。
她既要建立海上商路,又要进一步点亮农业科技树,还得陪同礼部尚书主持春闱,没空管这些细枝末节。
春闱刚结束,小皇帝脑子里又灵光一现,跟年迈的范元辅商议:“元辅,大都督这个名位虽然好,可只是节制天下兵马,还不够贵重。以燕王如今的情形,不如将太祖废除的丞相重新复立,立燕王为丞相,朕以相母呼之,何如?”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尽孝心了!
范北芳年已七十八,算得上高寿。她这十年来学会的最重要技能就是装聋作哑、适当调停。只是萧云衢这句话把她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迷茫地摸了一下耳朵。
……她是不是真聋了?
圣人是不是在虐待高龄老人?
范北芳真想扎聋自己的耳朵,然后冲上去揪住小皇帝的衣领,声泪俱下地问她:“那太祖娘娘她姥人家为什么废了丞相啊!到底是为什么啊,陛下!”
还不是为了分化相权!
她怎么嘿嘿一笑就打算把丞相复立回来了?
范北芳这些年还是老成多了。她没有冲上去揪住圣人的衣领,而是撑着拐杖扭头要走,因为腿脚不好,还被萧云衢连忙走过来扶住,一边拉着她的袖子一边道:“元辅,朕的主意你觉得怎么样?不如叫礼部的卢大人也一齐来商量商量。”
明年就是皇帝的元服大礼,并且也该在同年册立凤君,可是燕王还是将她宠得像个孩子,在不该尊老敬贤的地方特别尊老,无论范北芳怎么加快脚步,皇帝的声音都在耳畔飘荡,鬼一样徘徊不绝。
“复立完丞相之后,再加封太傅,然后授大将军,录尚书事……”
哪有丞相录尚书事的!
古往今来都没听说过这诡异的几个字,一边让丞相行政执行,一边让丞相参与决策,这本是互相制衡的两个官职啊!小皇帝从哪儿摸索出来这么个说法的。
范北芳终于怒了:“陛下!您在说这样的话,老臣就要去找燕王殿下说说了。”
萧云衢一下子闭嘴了。
找燕王殿下这几个字,比去太庙找她去世的亲娘、去世的亲姥姥都好使。这帮老臣总是一甩脸子就去找顾姨母开哭,搞得好像她很不成体统似的。
萧云衢撇撇嘴,心里已经满不在乎地吐槽了一万句,只好揣着手,望着范北芳脚步蹒跚、淌眼抹泪地走了。
都是不怀好意。
忮忌她跟姨母关系太好,想把顾姨母摆弄开,好架空自己。她自己一个人怎么支撑得起这么大的朝廷,怎么看顾得了天下苍生,她还是个小姑娘呢!
如果说萧云衢对顾棠的信任是120%的话,那她对别人的信任就是负的。
萧云衢小小年纪就经历过兵变,创伤记忆还残存在脑海里,只有顾棠写在纸上交给她、跟她说“是好人”的官员,她才能交出一点点信任值。
哎,范元辅也岁数大了。
得换个能同意此事的元辅,让范老大人荣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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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里时常乔装身份出去玩儿。
这事儿连林青禾等人都不知道,只有顾棠清楚,王君似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每次阿塔里都是悄悄打扮一番,将顾棠的追云踏雪牵走,到自家的猎场上跑马,透透气。
没有妻主的默许,追云踏雪谁也指挥不了。阿塔里每次一想到顾棠纵着他出去玩,就高兴地不得了,自觉她算是有一点点喜欢自己、对自己不一样了。
他将金发梳成松散精致的发辫,系着细碎的彩色石头做装饰,耳朵上挂着一道编织成谷穗形状的长耳饰,流苏般在风中摇晃。
这么一打扮,嫩得掐出水来。别人一看就都知道他已有妻主,而且妻主还疼他疼得不得了,让一个小男儿骑着一匹不世出的好马,让他随意逛街挑东西,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极受宠的小郎。
说不定他妻主的家兵就在后头跟着,这样有体面的男郎可开罪不得。
阿塔里买了一箩筐保养身体的香膏口脂,学着中原男子打扮得香香的,又照例去书铺挑书。
这些年他也认识很多字了,只是学不会四书五经,倒是看女男那档子事儿看得浑然忘我,所有知识咔咔往脑子里进。
这种书不能明面上交易,他跟几个年长的阿叔阿伯对了暗号,偷偷摸摸到里间去挑选。
从包着《赤壁之战》封面,伪装兵法的口技书,到封着《侍玉珠》三个字,假装乐谱的房中术,阿塔里挑了一阵,忽然看见摆在旁边的一本。
“这个是……”
“哎哟,这是她们女人偷摸写的,禁书,怎么弄到这儿来了?”
你们全是卖黄书的店,还怕别的书是禁书?
阿塔里定睛一看,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连忙拿过,跟对方说:“我看看。”
才翻了一页,当头的第一句话就轰然一声将他电击在原地。
“当今燕王跟已逝的康王殿下有磨镜之癖!”
阿塔里被雷了个外焦里嫩。
恐怖的是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两人暗中育有一女……”
等等!等一下!
脑子在尖叫,眼睛却自由地看了下去。
“燕王殿下如此忠贞不二,国士无双,就是念及两人曾经的旧情,她终究是深爱着……”
啊!!!
不要啊!!!
你当了真爱我怎么办!
阿塔里像是被烫到手一样丢下书,呆了好半天,喃喃:“好可怕的书,每个字都像是要杀了我。”
“哎呀郎君,都说是外面女人瞎编的了,这书不能乱翻,说不定抓住要砍头的——”
书店的人正要收起来,放到黑市上去炒。阿塔里却突然按住书脊,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多少钱,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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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恐怖的书,阿塔里竟然还狠下心肠研读了一番。
只是感觉……跟他记忆里那个康王形象差的太远了。书里一写到康王开始含泪撒娇,阿塔里就忍不住一阵寒战。
……不是……不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