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禾没想到他会有成为王府君侍的这一天。
皇帝册封顾棠为燕王,并将顾家旧园赏赐给她做王府。搬出位于文墨街的那处院落来到燕王府时,林青禾撩起车帘,怔怔地望着御赐的匾额。
他知道妻主不是一般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到如今这种地步——还是准备得少了。
林青禾住进王府内院,在王君没有过门之前,他要过目的事务一下子变得繁多至极,光是勋爵人家的来往礼单、京中官宦世族举办的宴乐茶会,他都分身乏术、应付不来,可他又不放心阿塔里出门会见。
妻主不在,阿塔里连三分钟正经人都装不来。
一搬迁,往日自恃门第身份、瞧不起他只是个通房的贵族郎君们纷纷前来拜访。这些人跟从前简直换了个人,这些年来,随着妻主官运亨通,那些高门显户脸色一变再变——这会儿简直快冒出第二人格来了,尊重非常地称呼他“林公子”。
林青禾向来稳妥谦逊,道:“不敢,我不过是王主的小侍,郎君们都是大户人家的正夫,怎么能这样叫我。”
这些贵族郎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挂不住脸色。他们预料之中,一跃成为王府君侍的林青禾该耀武扬威才是,他不过顾家的侍仆出身,本来就该眼皮子浅没见识,可他这么懂规矩,反而显得他们几人很上赶着——
不过本来就是要来上赶着的!
他妻主燕王殿下在朝中的地位稳如泰山,凡是燕王点了头想用的人,帝母没有不答应的,为了自家女人们的前程,竟然也只能低头讨好他一个区区通房、打探顾棠的喜好。
“林公子,你这么说真是太生分,咱们都是几年的邻居。”
开口的是一个太仆寺丞的正夫,太仆寺隶属兵部,而兵部那几位堂官几乎都是顾棠的亲友学生,因为在文墨街住得近,他跟林青禾早就认识,当时还没什么好脸色,可风水轮流转,短短数年,形式比人强,他觍着脸上来试探道:
“殿下如今圣眷正隆,家里却还没几个人,我看外头议论,说郎君吃醋不肯,缠着燕王殿下……我知道你绝不是这种人,不过,为了王主的体面和你的声名考虑,也该选几个人留着,收不收用再说。”
林青禾让家中小仆给几人上茶,淡淡道:“谁说的这些话,郎君该把人绑过来说给我听。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拦着殿下不纳侍?顾家人丁单薄,我高兴还来不及。”
对方言语一滞,面色也有点不自然,垂头喝了口茶。又一人道:“林公子,别听他的,我们都知道你是最和气体贴的人,我亲戚家里有个男孩儿,刚到了年纪,那年只在楼上看了燕王殿下班师回朝,每日哭着喊着非殿下不嫁的,我们着实没有办法……哎,这孽障,王主后院里没有别人,你留着做个侍仆也好,让他见顾大人一面,圆了他的心愿。”
林青禾叹了口气:“郎君,我不过是个通房,你往日还说过,通房就是下人,摆不了什么谱儿。你说的这事我哪里敢做?万一妻主生气把我赶出去,我怎么活呢。”
这一盏茶的工夫,登门讨好他的几人脸色变了又变,对这滴水不漏的应答毫无办法,又不敢生气,一个个勉强维持着笑容、快要绷不住地走了。
林青禾才松一口气,却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顾棠忙于朝政,后院男人们的事她并不太知道。也就不清楚禾卿应付完这个、再婉拒那个,她生平除了风流些几乎没有弱点,外面的人自然在这方面狠下苦工,想送进燕王府的人就像是秋天的稻田,割了一批还有一批,此起彼伏。
直到林青禾服侍她晨起更衣,伺候妻主净面漱口,他昨夜被几个官僚家的郎君们拉着应酬久了,撑着眼皮起来服侍,顾棠一转身,一贯贤惠温柔的禾卿倒在怀里,困倦地马上就能睡着,水润如丝绸的墨发垂落在肩头。
顾棠挑了下眉,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后颈,作势要把他懒散戴上的喉纱解开。林青禾这才一惊,努力睁开眼:“妻主……”
他拢住妻主的手:“……不要闹,要去上朝……”
顾棠揽住他的窄腰,林青禾高挑纤细,她的掌心能牢牢扣住,连在床上把小郎君拖回怀抱里都很方便:“家里是有些忙,等王君过了门就让你歇一歇,怎么连觉都睡不好了?”
操持中馈虽然忙碌,也不至于困成这样吧。
林青禾低声呢喃:“……连家里招的人都想爬你的床呢。”
顾棠纳闷半晌:“有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青禾心道,自然是有的。只是姿色略差一些的她都视而不见,别人暗送秋波得眼睛都抽筋了,妻主还只是像面对空气一样走过去了,可能心里还会想,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有眼疾。
他伴随顾棠长大,对自家妻主这一点很了解。当初顾棠一眼看中他,也是因为他是那一批培养出来给她用的通房里最好看的。
“燕王殿下。”
林青禾打起精神,给她整理衣袖,这个尊称他很少叫,因为一这么叫就忍不住扬起不存在的尾巴,真怕自己没见识地夫凭妻贵,变得傲慢起来:“七殿下再不过门,不许你纳侍的恶名都落在我身上了,明明是你说家里清净点比较好,别有用心的人都拒绝掉的……”
“诶。”顾棠认真回忆,“也没有多少人想送东西给我啊。”
林青禾捏了一下她的指节:“别人怎么敢跟你说。”
顾棠一笑,道:“看来都跟你说了,有没有什么漂亮的?”
林青禾怔了一下,声音犹豫起来:“我没有认真看,大概还是有几个的……妻主要是想……”
他说着心中微酸,声音停滞,想到妻主要是喜新厌旧怎么办?从前后院里那些人虽多,可跟他年纪相仿,比起来也不差什么,如今再想进门的人都比他小上好几岁……是人都会喜欢年轻貌美的小郎君。
林青禾垂下眼帘,眼尾略微泛红。他控制了一下情绪,可是这次似乎是太困太累了,怎么都控制不住,眼眶酸涩地盈满了泪,他默默地抓住顾棠的手不放:“妻主,我是不是……是不是年纪太大了。”
顾棠愣了愣,偏过头看他的脸:“你哭啦?”
林青禾转开脸庞,忍着泪说:“没有。”
顾棠抬手勾过他的下巴,将禾卿的脸颊捧在掌中。他的眼泪啪嗒一下落在她手背上,温热地滑下去。
“还是这么爱哭。”她靠近贴了一下对方的额头,“要说年纪嘛,你的年纪是稍微大了一点点……”
毕竟选通房是要照顾她的,比她还小,那谁照顾谁?
林青禾泪眼盈盈地看着她,一听这话眼神都没光了。顾棠马上又道:“可是你在我心里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林青禾呆了下,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顾棠道,“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很喜欢你在我身边,当初本来也是不想耽误你……可是你一哭,我就没什么办法了。”
林青禾抱住她,伏在妻主肩膀上蹭了蹭。他低声道:“以后不管家里多了谁,你都来看我好不好?我不能见不到妻主的,我会很伤心。男人伤心会变老,变成一个黄脸公,你就更不想见到我了,我就孤零零一个人地伤心到死掉。”
顾棠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他给自己绣的图案,出现一个青色小禾苗一下子蔫巴巴枯萎的动图。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林青禾勾住她的腰带,盯着她看:“妻主……”
“咱俩才差几岁。”顾棠微笑道,“难道我不长年龄的么?难道我八十岁还娶十八的回来放着?”
林青禾定定地看着她,虽然不说出口,却忍不住想女人怎么能一样,就是她到八十岁也有贪慕虚荣的小郎君嫁给她。
他这样气鼓鼓的样子很少见,她家禾卿向来善解人意的。顾棠笑眯眯地揉搓他的脸颊:“就算真有,我也没那么无耻。十八新郎八十娘,一树梨花压海棠,哎呀,真是太不要脸了,为妻自然做不出的,只能跟我们禾卿在一起,少年妻夫老来伴,是不是?”
林青禾被揉得晕乎乎的,他按住妻主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地亲了几下:“你说话算话,顾将军一诺千金,不能骗我这个小男儿。”
两人温存了半晌,林青禾差点陷进去忘了时间,吻得忘情时,忽见外面天光大亮,门口等待的侍仆徘徊焦急却不敢入内,他连忙将妻主的手一点点挪开,脸色涨红:“……没时间了。”
顾棠捏了一下,禾卿身躯僵硬了一刹,软软倒在她怀里,咬唇低声道:“妻主……要去上朝的。”
这一秒,不想上朝这四个字占据了她的脑海。
哪有人热爱上班的!
顾棠依依不舍地猛亲他一口,把伸进他衣衫里的手缓缓抽回来。
迟早她要在朝堂上安个座位,才能安慰此刻离开温柔乡的抗拒之心。等到她真有这个座位时,顾棠又天天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撂挑子不干、什么时候才能退休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