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09)

  “到底怎么了?”崔韫枝的声音带着哭腔,心像是被揉碎了,她用手指慌乱地擦拭他脸上的泪水,“告诉我!是不是前线……还是汴京……”

  沈照山任由她擦拭着,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焦急担忧的眼眸深处。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韫枝……你说,像我这样……手上沾满了血的人……死后,是不是连阎罗殿……都不要我?”

  崔韫枝一愣。

  沈照山抓着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细瘦的手指掐出印子来。

  可崔韫枝没有吭声。

  她觉得沈照山很不对劲。

  于是她只是抱住了沈照山,一点儿一点儿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儿时母亲哄难过的自己一样。

  过了很久,天外的曦光都渐渐放出些许轻微的光亮的时候,沈照山才又开口。

  “她自尽了……”

  “她在我面前自|尽了……为什么……为什么……”

  十一年前,沈瓒在玉龙雪山下,选择带着绝望横颈自|尽在妻子面前。

  十一年后,阿那库什在玉龙雪山下,选择带着欣慰自|尽在儿子面前。

  她说,你终于肯长大了,海日古。

  妈妈的小雀鹰。

  第62章 难生恨他不是躲着我吗?

  崔韫枝抱着沈照山的手臂瞬间僵住。

  她明白了沈照山的意思。

  阿那库什汗……自尽了?

  还是在他面前自尽的?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淹没了崔韫枝。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攫住了她。

  怪不得……怪不得博特格其当时在书房里那样激烈地反对先打昆戈。

  无数被她忽略或不愿深想的细节,如同被狂风掀起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

  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的心口像是被堵上了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心疼涌上心头,为那个素未谋面却以如此惨烈方式结束生命的女人,更为怀中这个承受着锥心之痛的男人。

  她能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另一种伤害。

  她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的母后,在她眼前死去……

  她恐怕会瞬间疯掉。

  崔韫枝从未见过沈照山如此脆弱。以往的伤痛,无论是身体的伤痕累累,还是内心的煎熬挣扎,他总能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将一切深埋,独自消化,展现给外界的永远是坚硬冰冷的外壳。

  可此刻,那层外壳被彻底击碎了,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痛不欲生的真实。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巨大的痛苦中茫然失措。

  沈照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她又算计我。”

  “韫枝……她一直在等这一天……从那个把我抛下的雨夜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崔韫枝轻轻拍抚着他后背的手,在听到这些字眼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想追问,一切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这背后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但看着沈照山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所有的问题都哽在了喉咙里。她不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只能将心中的疑虑和震惊压下,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怀中崩溃的人。

  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沈照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清晰的、宣告黎明将至的鸟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无声地流淌。崔韫枝就这样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她像一株柔韧的藤蔓,默默地、坚定地缠绕着濒临倾倒的山崖,给予他唯一的支撑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崔韫枝的手臂都开始发麻,沈照山紧绷的身体才似乎有了一丝松懈。他埋在她颈窝里的头动了动,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

  “大巫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灾星。”

  这句话轻飘飘的,狠狠扎进崔韫枝的心脏。

  “瞎说什么呢!”崔韫枝几乎是立刻反驳出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心疼。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手捧起他布满泪痕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望进他布满血丝、写满自我厌弃的眼底。

  “我知道……我不该惹得你和我一起难过……”沈照山避开她灼灼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浓重的愧疚,“你本来已经……可是……可是……”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伤堵住,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看着他这副自责到极点的模样,崔韫枝的心像是被揉碎又泡在酸水里。她眼底也泛起热意,却努力扬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她低下头,温软的唇瓣带着怜惜和爱意,轻轻印在他汗湿冰冷的鬓角,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你又一句也不肯和我说,我又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看着你这样难过,那我才真的难过呢。”

  沈照山的眼泪像是密密匝匝的针,扎在她已经因为潮湿而生斑的心上。

  她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只能将沈照山抱在怀里,轻轻唱着以前母亲唱给自己的歌。

  啊,其实沈照山应该听过的,那时她总窝在谢皇后怀中,而鸦奴又总在自己身侧。

  不过那时候谢皇后很不喜欢自己对他的偏爱,对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责骂之声总是大过温柔细语。

  崔韫枝感觉到怀中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那压抑的抽泣声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为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竟然就这样在她怀里睡着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加上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情绪宣泄,早已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彻底榨干。此刻,在熟悉的馨香和温暖的怀抱里,紧绷的弦终于再次断裂,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崔韫枝怀

  疑昨夜沈照山根本就没有睡着。

  她的心揪得更紧了,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崔低头凝视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残留的泪痕,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鬓角,无声地叹息。

  过了这个夏天,再过一个秋天,一切总会好起来吧?

  *

  阳光似乎格外明媚。

  那是一个很朴素的小院子,墙角爬着青苔,几棵老树撑开浓密的绿荫。

  小小的沈照山,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被一个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揪着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到树荫底下。

  “臭小子,躲什么躲?”青年男子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正是沈瓒。

  他把一把明显比小沈照山身高还长的木剑塞进他怀里,催促道:“说好的,今日要把昨天教你的那三式练熟!不许偷懒!”

  小沈照山抱着沉甸甸的木剑,小脸皱成一团。

  他先是抬眼看了看眼前朗如清风的父亲,又怯生生地望向坐在屋前台阶旁的那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宝蓝衣裙,面目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沈照山没有听过母亲说话。

  小孩子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仰着小脑袋,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直白:“爹爹,我不想练剑……我能直接吃饭吗?”

  沈瓒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上力道一松,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越爽朗,震得树梢的叶子都仿佛在轻颤。

  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儿子光洁饱满的额头:“你个没志气的小子!每天睁开眼睛就想着吃饭,闭上眼睛还是想着吃饭!将来能有多大出息?”

  小沈照山抱着木剑,被戳得往后趔趄了一下,站稳后,又固执地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父亲,再转头看看台阶上那个面目模糊、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的女人。

  他抿了抿小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小声嘟囔:“可是吃饭就是很重要啊。”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有什么不对?

  沈瓒笑够了,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拍了拍手,又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纵容。

  “算了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看你呀,天生就不是这块料。也罢,将来能当个燕州第一的厨子,做出天底下最美味的饭菜,怎么就不算一件顶顶好的事呢?至少饿不着自己,还能造福一方百姓,哈哈!”

  小沈照山在一旁偷偷撇了撇嘴,没敢吱声。

  他其实也不想当厨子,小沈照山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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