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110)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比起挥剑,吃饭更吸引他。

  沈瓒目光温柔地转向台阶上的女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暖融。

  他俯身,轻松地将小沈照山抱起来,稳稳地放进了女人温软的怀中。

  女人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孩子拢住,动作轻柔。

  沈瓒弯下腰,在女人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宠溺:“你俩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换身利索衣裳。今天高兴,咱们不上街买菜了,爹带你们下馆子吃顿好的去,想吃什么点什么。”

  听到“下馆子”三个字,怀中的小沈照山和抱着他的女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默契十足地用力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

  小沈照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这过分同步的反应再次逗乐了沈瓒,他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充满了简单纯粹的快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他们身上,碎金点点,温暖得不真实。

  可是。

  这已经是多久、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沈照山说不上来。

  久到沈照山在清醒的岁月里,用一层又一层坚硬冰冷的壳,将这画面深深埋葬在记忆最荒芜的角落,十几年不敢触碰,不敢回想,唯恐一碰,那蚀骨的思念和紧随其后的无边黑暗便会将他彻底吞噬。

  而如今,在他精神防线最脆弱、灵魂被痛苦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时刻,这尘封已久的温暖,终于……终于肯姗姗来迟,入梦而来。

  梦里的阳光依旧明媚,父亲爽朗的笑声犹在耳畔,母亲怀抱的温暖仿佛还贴在背上。小小的院落,木剑,树荫,还有那句“下馆子”带来的雀跃……一切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他甚至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母亲衣襟上若有似无的、令人心安的馨香。

  他贪婪地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幻境里,像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小片绿洲。他下意识地在梦里,在那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

  台阶上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依恋,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地、安抚地,落在了他的头顶,带着无限的怜爱。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梦境,院中那棵老树的柳絮被吹散,白色的绒毛如同轻柔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有几片调皮地粘在了女人模糊的面容上。

  沈照山的心猛地一跳。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穿透那层朦胧的光影,看清母亲的脸。他急切地仰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片柳絮落下的地方……

  然而,就在那层模糊即将被某种力量拨开的瞬间——

  四周开始倒转、消散。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温暖的小院、父亲的笑语、母亲的手……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碎。

  “娘——!”

  一声压抑到极点、带着浓重伤痛和绝望的呼唤,猝不及防地从沈照山干涩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盛满了刚从美梦跌回现实的的浓烈悲伤。

  崔韫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惊醒和那一声凄厉的呼唤吓得心脏几乎停跳。

  她正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眼角再次渗出的、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的泪水。

  “沈照山!”她连忙抱紧他,声音带着安抚的急迫,“别怕,你只是做了个梦,只是梦!”

  沈照山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崔韫枝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上。

  心上一痛。

  “殿下……对不住……对不住……”

  崔韫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没有追问他的梦境,只是用温热的手心轻轻捧住他冰冷汗湿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拂去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将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温热的颈窝,用最轻柔却最坚定的力量拥抱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彻底拉回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低低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沈照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回问了一句。

  “……真的吗?”

  崔韫枝一愣。

  她其实不知道。

  *

  自那日清晨沈照山从撕心裂肺的梦中惊醒,短暂地在她怀里汲取了一点微弱的暖意后,他又一次将自己投入了军营那片烽烟滚滚的漩涡之中。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这一次,他离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崔韫枝的心悬在半空,始终无法落地。

  沈照山依旧会命人按时送来信件,信纸上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内容也不过来来回回是那几句话:军中事务繁忙,一切安好,勿念。嘱咐她安心休养,保重身体。

  安好?勿念?

  崔韫枝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

  她一个字也不信。那个在她怀里崩溃痛哭、被噩梦惊醒后只会楞楞看着她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日后就“一切安好”?

  她想追问,想撕开那层伪装,想逼他面对,更想分担。

  沈照山信里的话其实比以前多了,但是多得有点儿太过,就显得很诡异。

  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崔韫枝。

  她甚至找

  不到机会开口询问另一件悬在心上的事——关于大陈。

  自从她离开故国,关于父皇和母后的消息就变得极其稀少且模糊。

  最近更是如同石沉大海,一丝涟漪也无。这份异常的沉寂,让她本就焦灼的心更加不安。

  她总觉得,沈照山知道些什么,只是刻意对她封锁了消息。这念头让她心头发堵,却又不知如何启齿,尤其是在他如今这种状态下。

  周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了崔韫枝的低落与心事重重。看着她日渐沉重的身子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轻声提议:“殿下,府里闷久了也难受,眼看天气还算和暖,不如……出去透透气?城中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听说味道极好,您去尝尝鲜,也散散心?”

  崔韫枝下意识地想拒绝。

  月份确实大了,行动不便,出门也诸多顾忌。

  但周知意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暗示:“而且,殿下,酒楼茶肆……向来是话多之地。闷在府里,耳朵便也闭塞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崔韫枝的心事。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真能听到些什么,哪怕只是市井流言,也比一无所知强。

  出行安排得极其低调。崔韫枝换了身寻常富户女眷的衣裳,脸上略施薄粉遮掩憔悴,戴了面纱,身边只跟着禾生和周知意,以及几个气息内敛、隐在人群中的节度使府暗卫。

  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燕州城喧闹的街市。

  周知意选的是城里最大的酒楼。

  正值午市,酒楼里人声鼎沸,乌泱泱一片。

  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划拳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烟火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乱世之中,人们似乎更需要这种喧嚣来暂时忘却恐惧,各种小道消息、奇闻轶事也成了最好的佐餐谈资。

  崔韫枝本打算直接去楼上的雅间,清净些。然而,就在她踏上楼梯时,几个粗豪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背景音中,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可不是嘛!南边那大陈,我看啊,气数到头喽!”

  “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那个皇帝,嘿,彻底疯了!在宫里整日不是哭就是笑,朝都不上了,奏折堆得比山高。”

  她一愣,转了念头,带着禾生和周知意坐在了最角落的圆桌旁。

  禾生不想让她在外面,却又拧不过崔韫枝,只好作罢,只是一直巡视着四周,生怕有什么人行不利。

  崔韫枝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吧,没人认得咱们。”

  “况且,你们少主还不知道背地里派了多少人看着呢,无妨的。”

  禾生这才一改方才紧张兮兮的样子。

  旁边的议论声一直没有停过。

  “底下能不乱吗?各地藩镇蠢蠢欲动,听说连皇后都被废了!”

  “废后?哪个废后?哦!谢家那位?啧……这潭水浑得……”

  “哎呀!你知道吗?这大陈现在的皇帝,原来可不是什么嫡子呢……”

  “……”

  崔韫枝瞬间愣在了原地。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她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心脏拧得死紧,骤然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小腹开始有些难受。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殿下?”禾生和周知意同时察觉到她的异样,慌忙上前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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