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想,你们退下吧。”
邵岁颐出了宫,方才彻底放下心来。
其实,方才的进言十分冒险,只不过,她还是掂量准了皇帝的心思。
若是皇帝当即采用了她的建议,并且命她来做这件事,就会让邵岁颐陷入极度的不利情景,招来众臣的敌视。
可近来,邵岁颐的名声连番提升,许多事都在皇帝的掌控之外,必定是受到了她的忌惮。否则,她不会顺着邵延清的意打压自己。
连带着,她怕邵岁颐若是接手了事关国库的大事,又借此彰显了自己的能力,不光压过了三皇子,甚至更压过了皇帝自己。
因此,邵岁颐推测,就算自己说出这样的提议,皇帝也不会让她主办。只因为如今的邵岁颐,竟然让皇帝担忧,怕连这样刁钻的任务也会变成她的垫脚石。
而如今,皇帝要征捐,俸禄越高,捐资就该越多,首当其冲的,竟然又到了姜家。
而三皇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也只能任由皇帝将矛头对准姜家,袖手旁观。
-“大人这是……”
姜玄生在侧厅待客,请褚罡坐了。
两权臣对坐,在皇宫之外的地方也属少见。
“褚大人,请喝茶。”姜玄生不慌不忙,端坐四平八稳。
褚罡也不急,吹了吹茶沫,轻呷:“好茶,必定是今年才出的碧螺春。”
“是,”姜玄生笑了笑,“头茬茶少,若不是幼子有心,托朋友寻得,可是不易买到。”
“姜相说笑了,以相府的实力,想要什么,都是别人争抢着供上的才是。”
“褚大人真是高看了。”姜玄生摇摇头。
客套了几句,褚罡单刀直入:“我此行的来意,大人想必是知道了。”
“近些天,京中谁人不怕督察院敲门?”知道装傻无用,姜玄生微微一笑,说道。
“哪里的话,陛下也是希望众大人能体恤百姓困苦,共克时艰罢了。”
“陛下体恤百姓,我等自然无有不从。”
姜玄生拍拍手:“搬上来。”
两个下人便抬着红木箱走了出来。
褚罡随意抬头扫了一眼,看大小和下人吃力程度,便大概知道了数量。
“按照陛下的规矩,相府愿意翻一番,捐出一年的俸禄。这里是八百两,早就备下了,请褚大人查看。”
“不必,姜相亲自备下的,岂会有什么差池?”褚罡一挥手,差使便走上前来,关上箱盖,贴上红封。
姜玄生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又自然地端起了茶盏。
“姜相歇着,我等公务在身,先告辞。”
-“如何了?”
褚罡呈上手中的账簿:“诸位已经捐输的大人都记录在了这里,陛下过目。”
皇帝随手翻阅:“只有不足半数……”
“其余的大臣们,虽说没有明面拒绝,却都推辞说手头太紧,需要多宽限些时日。”
“别的也就罢了,姜家还真敢照这个数来捐,”皇帝冷笑一声,“这些,怕是不够姜家一场宴请的开销。”
心知皇帝是想起了龙睛鳇一事,褚罡轻轻眯了眯眼睛。当初若是下狠心查抄了上官家,还不知道会是多大一块肥肉……皇帝恐怕如今想来也有些遗憾吧。
“把这些先清点好,送去兵部。余下的不要放过,继续催,若有不从的,你知该怎么做。”
-夜幕深沉,密室内灯火通明,却被沉重的大门紧紧禁锢在内,泄不出一丝一毫。
“大人,我等前日按照大人吩咐的,把督察院应付了过去,可大人看今日的朝堂上那架势,被督察院弹劾的那几人,显然就是当初推拒缴纳之人!我等怕……”
“怕什么,”姜玄生沉声道,“法不责众,这么多人都一样,难道督察院真敢将半个朝堂的人都抓起来唬人的罢了。”
“可……有人已经被停职了,我怕……”
“有什么可怕的,”姜玄生眼神冷冷看过去,“大人就算不想要银子了,难道要和相府割席?”
“哪里哪里,在下能坐上这个位置,多亏了大人的一手提携,自然愿为大人马前卒。更何况苛捐银钱,微臣自然不舍得,但……若是真的龙颜大怒,微臣实在是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何况是官位。”
“不会,到这个地步,陛下虽然想让众臣都紧一紧皮,但若真的朝堂打乱起来,她比谁都怕。内忧外患,如何使得?”
“那……”
“左右此次只是要钱,并不是要大肆查抄,若是真出了事,到时候再交上,那边也不会为难你。”
“那在下就放心了,”官员说道,“还要多谢姜相大人指点。”
转过头去,姜玄生看向另一拨人。
“你等可有什么话说?”
“相国大人上次所说的灾情,我等已经搜罗好了,特向大人回禀。”
“说来听听。”
“昌坝县往年每到此时,便会闹起蝗灾,今年本州府虽然风雨和顺,却有少许土地生虫,县令接我等安排,打算以此为契机,上报救灾。彭州府……”
余下所说也差不多,姜玄生听完,面上不动声色。
“不要着急,每天放一些进去,两三起即可。需要禁军帮忙的,可以尽管说,分开来,就算令人生疑,也找不到把柄。”
“是,大人。那之前吩咐人编撰的歌谣……”
“可以开始慢慢放出去了,若问起来,就说是从彭州府这些遭灾的州府过来的流民。”
“是。”
“陛下一帆风顺久了,只怕不需要我等了,”姜玄生垂目,“只不过如此日理万机,真心祝愿陛下,能身体安泰。”
第81章 推心置腹不要让孩子的父亲知晓任何事……
厚厚的帷幔低垂,宫殿内的些微灰尘缓缓飞扬着。
那本被翻来覆去看过的奏折再次翻开,被念着上面的语句。
“东方明,老龙眠,春水涨,新主兴……”皇帝沉声开口,“褚卿,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臣愚钝。”
皇帝轻哼一声,脸上却无半分笑意,许久不曾开口。
“这会是谁做的?”
褚罡微微抬起头,看向皇帝案头的奏折:“陛下,这些折子来自各地各部,但大多,同姜家的势力有关。”
“我知道是她,”皇帝略微提高了声音,“但姜家岂能为新主?是谁,想要做这个新主?”
褚罡沉默不言。
皇帝深深喘气,冷笑一声。
“大皇子近来,可是独领风骚,除夕宴之时,她明明知道敌国的异动,却并未禀报,而是利用敌国的布局,作为自己争夺储位彰显能力的筹码。”
“三皇子也不简单,”皇帝接着说道,“她同姜家,原本可是盘算着要互为靠山呢……就算朕已经敲打过她们,又命姜潼嫁给嘉悦,可谁知她们会不会阴奉阳违?”
“二位皇子……向来对陛下恭敬孝顺,恐怕不会做出这种事。”褚罡谨慎说道。
“是吗?恐怕不然,在皇权面前,谁又敢保证不会被迷了眼?”
皇帝靠坐在龙椅上,轻轻拍了拍扶手。
“给朕查。加派驻军,日夜巡逻,街头巷尾,不许再有人说出这些话来。朕不信,谁能拿朕如何,”皇帝面色阴沉,眼神锐利,“难不成,她们都信了朕活不过今年的无稽之谈?”
-邵岁颐站在台阶之下,仰头看着高耸的宫殿。
宫女推门出来:“殿下,陛下请殿下进去。”
微微一点头,邵岁颐跟着宫女踏上了台阶,跨步进了宫殿。
熏香袅袅透过碧玉珠帘,今日皇帝召她前来的不是御书房,而是皇帝的寝殿。
规规矩矩行了礼,只见皇帝背对门口站着,听到声音,挥手让她起身,方才转身坐下。
“坐吧,我们母子之间,随便说说话。”
“谢母皇,儿臣站着就是,母皇请讲。”邵岁颐不敢怠慢,推辞道。
不同邵岁颐讲究太多,皇帝开口:“近来派你到刑部历练,可还顺利?”
皇子们最近都没有接到什么重任,于是皇帝还是依照旧例,令两人到各部轮流历练。只不过这样的差事,就是走马观花,既不用出手,也没人管她们都知晓到了什么程度。
“还好,刑部事务相较其它各部较单一,但讲究和规矩严格,儿臣还在和刑部的大人多加学习。”
“不错,”皇帝淡淡说道,“你如今年岁也大了,该收收心。从前,你多顽劣,朕都因你年岁小,不放在心上。”
邵岁颐垂下眼睛:“母皇教诲得是。”
“前些天,你又是为何同一个男官厮混,闹出了人命?这些朕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因你是朕的女儿,朕不想让你太失了颜面,想要替你遮掩,否则,也不会令督察院轻轻放下。”
宽大的袖子下,邵岁颐握紧了拳头。
“……不敢了。”
见她顺从醒悟,皇帝欣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