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岁颐没有回答。
对方离开了。
夜里,客栈中出现了一个身影,敲了敲地字二号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石汶拱了拱手,将人让进了房间。
“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这……殿下近日思虑众多,没有精力顾及你们,大人勿怪。”
“未过殿试,称大人还太早,姑娘不要客气。”
“不过是早晚的事,殿试便在五日后了吧。”
“是。”
孚奎理了理衣袖,笑道:“估计近日想要拜访或宴请大人的人数不胜数,大人却能抽出空来只为道谢,当真知恩图报。不知大人可曾婚配?”
“尚未。”
“怕是近日来,提亲的人也要踏破门槛了吧。”
“姑娘莫要取笑,我出身微寒,哪有京中人家愿嫁男儿给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大人炙手可热,何必过谦,”孚奎缓缓说道,“我听说,徐大人的儿子尚未婚配。”
“姑娘千万不要这样说,这岂是我能高攀的。”
“不然,徐大人从未收徒,如今收了你,想必是很看重的。更何况大人才学前途皆是无量,只不过少一股势力给自己撑腰罢了。”
石汶沉默了。
“近日,三殿下可有什么动静?”
孚奎骤然开口问道。
“……近日没有,三殿下要搜罗的人,在会试之前就联络好了。”
“殿下年节之事没有主持国子监祭祀,吃亏不少。”孚奎叹。
“是有些,可殿下在除夕宴上一鸣惊人,就连近日同司天监的波折,最终也毫发无损地平息了议论。而三殿下近日来左支右绌,有些力不从心。其实,有许多举子当初不愿意早早掺和进党派纷争,而今下定决心,想要投靠殿下。”
“殿下知道她们的心意,只不过这人选,还得仔细斟酌……”
见到孚奎面露苦恼,石汶会意:“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接引,查清楚各人底细。”
“若有大人相助,我便也可以放心了,”孚奎喜出望外,“不过大人还是要以殿试为重,更莫要落人口舌。”
“请殿下和姑娘放心。”
-“陛下,大军抵达莽山脚下,却发现山中树木错综复杂。想要大军进入,必定需要广募劳工,砍伐出道路。然而公文送到户部,却一连许久都未批复,臣不得不禀报。”
“户部尚书,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臣在其位谋其职,库中已经没有可用银钱,是实情。”
闻言,兵部尚书情绪愤慨:“陛下,大军在外,若军需供应不足,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报国之心?粮饷不足,还如何平乱?”
“我观册中,分明还有一份银钱三十万两没有注明用途,为何不调拨到兵部?”
“照今年以来的雨水,太原、真定二府过不了多久就会闹饥荒,按照往常,当留出这份银钱用以赈灾。”
“这……”皇帝迟疑起来。
“陛下,大军一日不动,便空耗一日的军饷,已经发兵,难道因为这桩细枝末节半途而废?”
“……朕先思量,退朝。”
-“三殿下。”三皇子府的内院,臣下行礼,在对方示意下起身站好。
“这是太原府知府的信件,殿下过目,”臣下送上信,“有关今日早朝上争论之事,这永州同我们向来没有什么联系,可太原、真定二府,知府却是我们的人,殿下,不能弃之不顾。”
“可如今动兵是大事,看母皇的意思,也是倾向于用作出兵的,若说不愿,怕母皇会心有芥蒂,不如附和。”
那官员瞄了一眼邵延清,又轻咳一声:“殿下,往年的千峰翠色青瓷、金线云凤纹织衣,还有那对东海青便是太原府所贡,除此之外,拨付到二府的银钱,也照例都有咱们的一份。这份银钱,我们原本已经计划好了,过些日子要多办几次宴席,招罗人才……”
“这倒也是要紧事……难不成剿匪重要,百姓的口粮就不重要了?”邵延清理理衣襟,坐得端端正正。
“那殿下要不要……”
“我明日就上奏折启奏母皇,以民生为重。”
臣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殿下英明。”
“依你看,永州之乱,是因为什么?”
“殿下,若说是反贼作乱,为何以往苟延残喘不声不响,如今却突然势力壮大?臣也以为,似乎有所蹊跷。”
“想必是有人在背后相助。”邵延清闭目道。
“是。殿下,会不会是……大殿下?”
“说不准,这对她有什么好处,我们还得从禁军中打探一番,”邵延清皱眉思索片刻,“局势错综复杂,而如今是最要紧的关头。不管是不是她,我要做的事,都决不能被耽搁。”
第80章 捐输急公若是一直宽容相待,谁知臣子……
吱呀吱呀作响的马车中,邵岁颐紧紧攥着一人的手,心急如焚。
“还要多久?”
她沉声问道。
“就快了,殿下,”马夫偏头说道,“再有一刻钟便能到那个村子。”
“殿下……无需,太过……担忧。”身后的人说道。
邵岁颐转过头去,俯下身子,眉头拧成一团。
“你别怕……”
我一定找人治好你?邵岁颐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短短一天,裴识夜的面色便已毫无生气:“我……不怕,殿下……”
他的手动了动,很轻微,但邵岁颐感觉到了,松开了手,将对方塞回毯子下面。
逼仄的简朴马车里面光线昏暗,摇晃的窗帘缝隙里,透进微微开始亮起的天光。
“殿下……”邵岁颐看见对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车轮辘辘让人听不清楚,她凑近去,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头猛地一沉,邵岁颐睁开眼,眼前摇晃的不是马车帘子,而是灯烛。
已经是深夜了,邵岁颐叹了口气,合上眼前的书卷,上床休息,却又闭不上眼了。
动兵一事,最终该如何收场?
若是因为这利益牵扯而致使灾民得不到救济,又是谁之过?
-“你们三个,有何看法?”
三个皇子许久没有被同时叫到御书房来,都打起十分精神,全神贯注。
“出兵平乱需要军费,可如今却没有这项银子,该怎么办?”
“母皇,户部尚书所说灾年未必就说得准,况且也是之后的事,何不以眼前的军需为重?母皇不如当机立断。”
四皇子邵无涯率先说道。
“不可,”邵延清立刻反驳道,“说得轻松,这笔银钱用出去,若真需要赈灾,要从哪再得来?”
“延清,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骤然出兵,陛下已经拨给姚泰二十万两,如今还没过多久,便又来要钱,定然是其中有人大肆贪墨,从根中治理,才是正道。”
邵岁颐听着,心中冷笑。
姜家的两大助力,一财一兵,这兵就是京中的禁军。三皇子当初借禁军让夏平借题发挥,怕就是当时领命和禁军接触得多,和姜穆搭上了线,才能受对方的相助。
“大皇子呢?”
听到皇帝问到自己,邵岁颐受了心思,朝上方望去。
皇帝目光沉稳,注视着她,仿佛一个心地坦荡的明君良母。
邵岁颐又垂下眼去:“将在外,自有计划,请求调拨银两,奏折中也陈明了理由,不管其中内情是否属实,在外人看来倒也有其正当道理。若因此而加以追究,说不准,会成为一场笑话。军心一乱,这清缴莽山之事,便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功了。”
皇帝皱眉,思索着:“那依你之言……”
“可民为国本,若是灾民不救,却会带来新的动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话都让你说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
邵岁颐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挑了挑眉,又肃然说道:“母皇,为今之计,不如令众官员捐输急公。”
捐输急公,也就是让官员捐款,越高的官员,捐的越多。
哪个高官不敛财,若真逼讨,从众官员手中能挤出的钱财肯定不会少。可总有人爱财如命,就算皇帝找上门,也抠不出几个银子。惹得皇帝动怒了,便要找个借口把那不识好歹的官员寻个由头发落抄家,因此通常捐输在前,抄家充公在后,到了这个地步,朝中总会人心浮动。
皇帝的神色有些犹豫。这手段不是特殊时期是不会用的,可此次起初只是剿匪,闹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杀手锏使用得为时过早?
“虽然朝堂之上表面平静,可国库空虚至此,母皇,也该震慑一番众臣了。若是一直宽容相待,谁知臣子会不会生出什么不规矩的心思?”邵岁颐不动声色,继续劝道。
这话倒正说中皇帝的心思,她面色一动。
邵岁颐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开口,恭敬地站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