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冷笑一声,起身要到别的地方去。
“在大人这里。”身后传来声音。
“什么?”那人下意识回答道。
“记载在大人这里,东南方位,腰部以下,先水后木,或许在草木之类的东西附近。”
对方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而后视线迅速回到他脸上,扫视着他近日越发单薄苍白的脸庞。
裴识夜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神色温顺,仿佛什么也没有想:“大人是不是忘了在哪?可照着这个找找,或许能找到。”
“错了。”对方却吐出两个字。
裴识夜微微睁大眼睛:“……错了?”
“对,错了,”那官员勾起一边嘴角冷笑,“看来也不怎么样。”
张了张嘴,裴识夜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那官员自顾自走了,又侧过身朝一旁的官员说道:“说到底,如今也不过七品罢了,连六品都难,我不信,谁真敢帮他一步登天。”
裴识夜没有看她们离去的背影,自顾自站了一会,上前两步,从桌案旁的矮书架底层抽出那本记档,轻轻拍了拍,拿了出去。
当差来给各堂里传话,说到监正唤众人去安置公务,于是众官员都齐聚在正殿。
“不日将春闱,虽主要由礼部主持,但按照管理,当有司天监官员参与值候。你等谁愿去?”
几个年轻官员随即出列,表示愿意。
蔺向松还未决断,却听得台下轻轻一声:“总不能这次还让裴大人去了吧?”
待看过去的时候,却不知道声音从谁那来。
众官员相互对视,有人眼中惊诧,有人冷淡。
裴识夜却始终没有抬头,既没说要去,也仿佛没有听到别人的冷嘲热讽。
“我去吧,大人。”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众人看去,却见闵悦风举起了手,官帽下,还堪堪露出一点白色纱布。
“你……伤势如何了?”蔺向松有些迟疑。
“早没事了,今日回去我就拆了这纱布。”闵悦风拍拍脑袋,拍得自己一阵龇牙咧嘴。
“罢,照理,这几个里面也该轮到你了。你想去便去吧,只不过要以身体为重,不要逞强。”
“没事的,大人。”闵悦风带着笑意回道,说话间俏皮地露出虎牙。
蔺向松点点头,没有其它事情,便让众人退下。
裴识夜方才踏出殿门,便听到身后令人心烦的声音:“裴大人。”
他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些,就要下台阶出去。
“裴大人!你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要避开礼部。”
眼见对方声音大,从殿里出来的众官员都看向他,几乎要堵住殿门,裴识夜皱眉,也不回话,埋头往前走。
任凭他说吧,他又不能拉住自己不许走,自己这个正主都不在这里了,他又嚼舌给谁听?
“你可知道为何礼部尤其看你不顺眼?从前梁公子和那位交好谁不知道,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断了,害得人家伤心一场,如今算来,岂不就是你蓄意接近那位的时候?”
宋庚还算有些顾忌,没说出大皇子三个字,可最近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在当场的众人眼里,说和没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裴识夜充耳不闻,走出了院门。
殿内,几人留了下来,却将门外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孙季彤咬牙:“我去将他叫进来,当着我们的面好好说说!”
“季彤,”蔺向松唤她,“罢了,你不要去。”
“大人向来宽容待下,把众人当子辈看待,可毕竟人生来多样,有那种不知好歹的,不知是大人的好意。若无严惩,如何遏止此言论?”
第71章 争是非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证据?……
“下面的人不懂事,就算了吧。此时出头,岂不是坐实了我等偏私?往后众人虽然面上不会再同绛河过不去,可他的处境只会更艰难。”蔺向松沉声说道。
孙季彤停下了脚步,用力攥了攥拳头。
“季彤,反倒是你,若说听闻此消息谁最有理由不满,那应当是你,你是司天监里最有前途的官员。”蔺向松温和说道。
听闻此言,殿内其她人都看了过去,孙季彤倒泰然自若,撇撇嘴,朝上看向蔺向松。
“下官倒是想,可见到他问神的样子,我就明白了。可能我这辈子也不会见到那么强的感应了。”
“我听说你去找悦风说了些话。”
“是,与其让她被其他人带着走,不如我先把事情都说清楚,她不是不明是非的人,如此一来便提前有了防备,省得有人私下嚼舌根,挑拨了她。”
“你不仅毫不介怀,反而为绛河抱不平,处处替他铺路,这份心着实难得。”
“为了司天监的大局着想,自然应该先平复我们自己人中的争端,不要从里面就乱起来。若是互相攻讦,对司天监的处境毫无益处。”孙季彤随意扫了其她人一眼。
蔺向松笑了笑,没再关于这件事说什么,而是看向众人,说起了其它:“悦风此去礼部,你们要好好同她交待清楚。上次她便是去礼部同人差点起了争执,若是此去又……”
“大人放心,我知道你不能为此大动干戈,我同礼部侍郎也还算相熟,直接同那边私下里说一声,终究是她们的人不对,把无礼的人驱除去就是,”一名官员说道,“只是近日不要再让裴大人出去,就算他能躲,也挡不住别人追上来。”
“也好。”蔺向松轻轻叹了口气。
-杀一儆百,礼部尚书亲自发话将不守规矩的当差辞去,闵悦风此次去礼部,虽然有些遇冷,可终究是没有人再敢说怪话。
闵悦风原本就直肠子,几乎察觉不出,倒也省去了烦恼。
其实头上还有些痒痛,可她生怕监正不许她去,硬撑着说自己已经好了,愣是没告诉任何同僚。
收着劲隔着官帽轻轻碰了碰头,闵悦风和礼部同行的官员微微笑笑,朝前走去。
走到堂中,示意身后当差上前来,从对方手中端起一尊蒙着红布的文曲星像,放在神龛里。
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闵悦风后撤半步,细细端详,点点头。
“这里先放着就好,当天再揭开,”闵悦风朝对方说道,“大人还有什么地方要布置,咱们再往下去。”
“是,这边走。”面对司天监官员,一般来说礼部还是有些恭敬的,为闵悦风指了路。
待到出了贡院的大门,天色都有些暗了。
同礼部官员告辞,闵悦风压下了又想要朝脑袋上伸手的欲望,抬脚朝回家的方向走。
突然,她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回头看去,可身后没有其她人,只有礼部的当差正在给大门上锁。
闵悦风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到了家,却见一人站在门口,似是在等自己。
“孙娘?”她喊了一声,对方转过身来,见了她,挑眉:“回来了?怎么这么慢?”
“今年举子格外多,大略看一眼就走了半晌,”闵悦风一边开门一边说道,“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孙季彤随口回答道,跟着她进了门。
闵悦风也不招呼,只让人坐下,就自去烧热茶。
“又不是没月俸给你,总养得起两个小厮吧。宅子两步路就走到头,也没人在家操持,下人都过得比你好。”
“用不着,”闵悦风将火引着,坐上茶壶,拍拍手走近中堂,“就我一个人,还要谁伺候?”
司天监官员和其她大部分官员不一样,不用家世支撑浇灌,有天分即可进,甚至自己不知道的,监正也会主动把她们找出来,因此贫寒出身的官员很多。
没再继续说什么,孙季彤笑了笑。
“你不放心我什么?”闵悦风坐在另一边的椅子。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
预料到她会问,闵悦风拍拍头:“能有什么事?”
敏锐地捕捉到她表情里强忍的扭曲,孙季彤不置可否。
“你今日去礼部,可还有人说什么?”她单刀直入。
“没了啊,”闵悦风回想,“今日的官员都很客气,之前那伙人好像都没见到。”
自然,尚书亲自发话,哪还有留她们的余地。孙季彤没说,只继续问:“那今日去贡院呢?都还顺利?”
“对啊,”闵悦风又想想,“就是结束得太晚了,贡院里面又湿冷,我出来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凉气似的,像有人在背后看我。”
孙季彤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但是我看过去,又没有人,大约就是我今日太累,恍惚了。”闵悦风挥挥手。
“那最好。”孙季彤应道。
-体恤寒门学子在住处没有地方静心温书,国子监特地划了一个大院落给举子使用,此刻正三三两两出来透气。
“黄姐姐向来才华出众,又如此用功,看来必定会名列前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