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家一直撇得干干净净,上官卓演两袖清风,上官妍演纨绔不羁,向来惹母亲生气,后来上官卓干脆不再管,也向皇帝表示想要引退,便不必再上朝。
于是在众人眼中,虽然上官家子辈不济,可也无甚威胁。但近日来,先是连番清算一众普通官员,而后直至老臣,这是否意味着前些天被处置的这些人都是上官家的党羽?
谁知上官家竟然与朝中如此多高官有着利益牵涉,非同小可,也怪不得皇帝要清算这批人了。
可如此决断,皇帝必然不是今日第一次得知此事。为何不是从前,偏偏是现在?这是否证明,皇帝将不在手软,对老臣世家下手?
有人惶恐不安,有人看到机会,瞄准了肥缺,一时间人心纷纷。
“老臣唯有此独女,求陛下饶恕,容她替老臣颐养天年。”上官卓悲切道。
“……也罢,既然太傅执意要归乡……”
皇帝起身,在阶上踱步,才终于下定决心:“那就除太傅一职,授光禄大夫,准允归乡。上官妍贪赃枉法,原本应当交由大理寺,便特准官降三级,出任寿州县尉,原县尉回京任职,调作它用。”
母子二人谢恩,邵岁颐垂下眼睛。
上官家虽说被挤出了京城,可二人都只是降职,上官卓退居幕后多年,太傅衔原本就已近乎虚职,而光禄大夫为正二品,地位并没有降低太多。可去往地方,其局势与皇城又有诸多不同,上官家这样的权势,说是一手遮天也未可知。
但不管日后,如今的上官家算是元气大伤。除三皇子一大助力,昔日教唆皇帝苛待自己,借梁家之手陷害自己的气,终于有了出处。
可若是三皇子和姜家因此而防备,更加紧密起来,于邵岁颐显然是无益的。
此刻,皇帝却叹了口气。
“朕原本也不忍苛责,旧人凋零,怎能让朕不觉得年华易逝?唯有看着孩子们,心里才好受些,朕也都明白。”
众臣大气不敢出,无人相信皇帝此刻说这些是为了拉家常。
“姜相,朕记得你的男子,已经二十三了吧。可许配什么人家了吗?”皇帝冷不丁道。
“……并无。”姜玄升被叫到,迅速回答,心中却升起不好的预感。
“该上心了。姜相素来不在意这些,那不如朕给你替孩子指一桩如何?”
皇帝今日是怎么了?众臣心中不由得冒出一句疑问来。
方才轻描淡写处置了上官家,饶是姜玄升,此刻也难以拒绝。
可赐婚干系重大,只有干脆跪下:“谢陛下隆恩,可小男恋家,只想在家多留几年,还不想出嫁。”
“只不过指婚罢了,何时成婚你们自己定。朕知道公子眼光高,”皇帝顿了顿,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也不能不成亲吧。”
邵岁颐心下一沉,皇帝知道姜潼看不上自己,必然是说从前自己大张旗鼓追求对方的事。可不说许配给自己,又是谁?
皇帝目光从高高的阶上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就……”
邵岁颐不自觉皱紧了眉,耳边轻微嗡鸣声。
“嘉悦郡主还未定亲吧,嘉悦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与姜潼二人年岁相当,那便由朕做主,促成这段姻缘。”
邵岁颐没想到,这一击,竟然也让皇帝的主意打到了姜潼身上。
是,这怎么不是个打压姜家的好办法呢?只要姜潼将许配给毫无前途的皇亲,便是既保了面子过得去,又断了姜家靠后宫摄政的可能。
邵岁颐尽量想着皇帝这一举措于自己的益处,虽说并无直接偏向自己,但好歹也减了三皇子联系姜家的可能,自己应该高兴才是,可却不知为什么泛起苦涩来。
这就是权势,何曾会顾及谁的真心?不管是自己,邵延清,甚至是据查对姜潼有情的姓乌的,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人的一生,就这么草草定下了?
无意中,邵岁颐瞥到邵延清的表情,无措更甚过自己。
“陛下万万不可!小男愚钝,怎堪配郡主?”
“姜郎才绝京城,如何配不上?姜相可是有什么……其它的顾虑?”
姜家和上官家均是老臣,皇帝轻描淡写处置了上官家,却为姜家赐婚皇室。
姜潼年岁渐长,才思虽好,貌却不算出众,这样的指婚是有荣宠在的,若不是知情人,当真会觉得确实般配,是一桩美事。
众人眼中,这或许是皇帝安抚老臣的举动。
唯有姜家、两位皇子知道其中意味。
一男许二女,害得皇子反目,皇帝自然是容不下的。虽说邵岁颐邵延清二人实际上也不是为他反目,但在皇帝眼中,或许其是重要原因。
嘉悦郡主,邵岁颐反复在脑中搜寻着关于这个人物的记忆,似乎是太学中见过的,那姜潼应该也认得,不算盲婚哑嫁。
也罢,自己都已经断了他的路,皇帝给他指婚,实则是帮了自己一把。自己又何必兔死狐悲?
姜玄升镇定下来,意识到虽然皇帝断了自家一条路,可到底是顾全了姜家颜面,也未曾严厉打压。
至于子辈的主意,先前的筹谋……在心底深叹了口气,姜玄升叩首:“臣并无顾虑,只是怕犬子配不上金枝玉叶罢了,既陛下已决断,那臣替小儿谢陛下隆恩!”
-“恭喜殿下了。”
邵岁颐进了门,听对方这样说,也抬了抬唇角:“多亏了你的谋划。”
“哪里,殿下才是高瞻远瞩,一桩私盐案,一本账簿,就谋划出了这么一场好戏,所谓一桃杀三士,便是如此了。”孚奎连连摆手。
邵岁颐笑着抬起手指示意不要妄言,大皇子府的门在身后牢牢合上了。
“如今满城风雨,春闱将至,太傅竟然被降职,不知学子是否也会心下动荡啊。”
“至少那些提前拜了山头的,该好好考虑一下了。”邵岁颐淡淡说道。
孚奎挑眉,跟着邵岁颐朝后院走去:“殿下的意思,是想要争取主持此事了?”
“……顺其自然吧。咱们现在不出风头,是好事,你以为母皇难道想不到三皇子这桩事是我在背后揭露的?”
“那……”
“我的所作所为,还在她许可范围内,如此罢了。若是过分,她也必定会像今日一般警告我。”
“帝王之术。”
“是,”邵岁颐看着她说,“既要为我所用,又不能将精力都消耗在彼此攻讦上,更不能想要取而代之。”
孚奎适时闭上了嘴:“今日来,是要多谢殿下放了我的奴籍。托殿下的福,我在昌曲巷购置了一处宅子,改日殿下去坐坐。”
“不错,昌曲巷和这边也近些,等你做了官,再购置好些的宅子。”邵岁颐仰起头,努力回想着京城中的格局,那边虽然位置不错,可房子不大,小小的院落。
“从一介仆俾到如今身为良民,有一方遮风挡雨之处也就足够了,不必奢求太多。”
邵岁颐敲敲她肩膀:“说过了,不许虚情假意地客气,你原本的道籍好好的入奴籍难不成没有想引起我怀疑的意思?还当我看不明白。你若真不要做官,那我就当真了。”
孚奎尴尬笑笑:“习惯使然。”
“别的呢?有没有其它想要的,男人?”
“算了。说到底,在道观养了那么久,已经没了兴趣。”对方摇摇头。
第64章 以牙还牙还装什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陛下终究是命礼部全权主导了春闱。”
“是啊,”蔺向松将手中纸伞交到对方手上,“昨日便是礼部的人过来核对事宜,今日还得出门去,怕是这些天都没工夫呆在司天监了。”
“何不让我们去,堂堂监正,总是东奔西跑,到监里来也不爱乘马车,别染了凉气。”裴识夜将纸伞上的水仔细擦去,放在柜里。
“你独自进出各部总是不方便,咱们这儿的人推算观测倒是都好,却又都是不爱与人相交的……”蔺向松笑笑,“说起来,其实梁铖这个人还是不错的,陛下如此大刀阔斧,也未伤及她,甚至礼部的人在这场风波中受到牵连的都不多。”
“……你不是说殿下曾经怀疑过她……”
“如今看,殿下不是放过了梁家?说明,殿下也查明了背后主谋并非梁家。”
“……”
玩笑话说多了也就没意思了,蔺向松淡淡一笑:“忘了问你,上次去京郊踏青,玩得开心么?怎么回来反而染了风寒?”
-一连多日阴雨绵绵,青石巷湿润中泛着光,被马蹄踩碎。
“等等,”邵岁颐唤道,“去康乐道看看。”
马夫会意,朝另一个方向拐去。
胡家是老勋爵,为了给自家儿子寻一门亲事,琢磨了好久要在春闱前办诗会,终于寻得一日空闲,给邵岁颐递了帖。
邵岁颐如今不比往常,为了安这些“正统”老派势力的心,便也要出席。
恰巧近日她受上官家启发,也打算买下个落脚点,看中了康乐道一家酒楼兼客栈。这处原本也是官眷家的产业,因告老还乡,打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