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半句,吕苑杰愣住了。门外两个人中间,露出后面人的面孔,在夜幕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后原本应当由她手下的人把守的院子,此刻已经空空如也。
“御史大人……我,我不是……”她咽了口口水。
“吕大人不是什么?不是两袖清风,近日来任何上门拜访的人都一概不见么?”
吕苑杰手无力抬起,却不自觉颤抖。
她自知失言,想强撑起胆子,质问对方为何伪装她人叫门,却底气先泄了:“……御史大人为何到这里来?”
没回答她,褚罡从两个侍卫身后走出来,吕苑杰竟不敢阻拦她,任她撞开自己的肩膀,径直走进房中。
“那吕大人又是为何不直下南郡,反而在此逗留?大人深夜未寝,又令下人侍卫们不要阻拦拜访之人,不是等人上门么?”
吕苑杰没想到自己的举动已经被人了解得一清二楚,还残存着一丝希望:“第一天行路,众人都不适应,因此早早歇下了。”
褚罡坐下,门外的侍卫将吕苑杰逼进房内,关上了门。
“焦家、屠家、林家、孟家……”褚罡不废话,自怀中拿出一张纸,有条不紊念道,“这么多家,一晚上你见得过来吗?是不是还要多留几日?”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吕苑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净。这些人和她怀中的纸中的名单一模一样,虽然上官妍划去了一些,可她记得很清楚,仍然和这些家族都保持着联络。
“是该说你们有胆量好,还是昏头了好?”褚罡沉眉,“陛下处置了汤良材,难不成是特意为你让路的?”
“这是……”吕苑杰颤声道,“大人……大人救我……”
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痴心妄想了。督察院是皇帝心腹,此事必然已经报皇帝知晓,再说什么也都无用了。
如她所想,褚罡冷笑一声:“督察院有督察院的手段,你来院里五年,自然是清楚的。如今只有一件事问你,到底是谁,把你安插进来,又或是收买了你?”
-“经查,这上面的人全是与吕苑杰近日来私下交往的人。其手中或族人大多有店铺、钱庄等,尚在一一查明。”
麟德万象屏前,皇帝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听着汇报,未发一言。
“臣料想,区区一个吕苑杰,不敢做出这等事来,只不过,她恐怕也知道没活路了,始终没招出幕后主使。”
“她不说,你便不知道吗?”
“陛下圣明,自然是有些推测的,”褚罡有些迟疑,但迅速继续说道,“前些天,在京中东轩楼的厨下,找到了这个。”
她上前,将手帕包着的东西展露出来,正是洗刷干净的鱼骨,保留了鱼头和脊骨,异样的头骨赫然。
怕腌臜的东西污皇帝的眼,待对方挥了挥手,褚罡便又将东西收回。
“陛下,如果记载不错,此头骨可见是龙睛鳇,一向罕见,先帝在时,但凡渔民捕到此物,只上贡到宫中的。”
可自从当今皇帝继位后,就再没有人捉到龙睛鳇。若只是口腹之欲,倒也不要紧,偏偏这东西向来有真龙化身的说法,纵然无人因此非议,皇帝却在心中暗自在意着。
褚罡虽然不知道皇帝向来心中所想,可毕竟眼前形势一看便明白:宫中没有,酒楼却有,是渔民不尊皇帝,还是有人截了皇帝的东西去?
“东轩楼?”
“是上官家的产业。臣得知……当日上官妍设宴,宴请了姜家的姜穆,和三殿下,方才名单中的人也多有在列。”
皇帝抬手,褚罡识相止住话头。
沉默许久,皇帝长叹一声。
褚罡是皇帝从寒门一路拔擢到当今地位的,虽然资历尚轻,却位列三法司高位,伴君多年,对皇帝自然是了解的。
文治武功上,即便没有大功绩,可身为守成之君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可偏偏,对感情太看重。
就算皇室秘药可保生育无虞,可生育五子的也仅有当今皇帝。在二女夭折后,更是对三个余下的女儿偏疼许多。
去年,皇帝不知为何对大殿下疾言厉色,众臣还暗暗以为皇帝终于要一改溺爱之风,严行管教起来。
可褚罡看着皇帝的神态,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皇帝开口。
“这件事,不要做到明面上。但这些人,”她敲了敲案上的奏折,“都要拔除,随你想别的名头。”
“先不要提到姜家,但上官……”想到方才所见,皇帝眉头一紧,说不出的厌恶,“也是该告老还乡了。”
-“巡盐特使可有下落了?”朝上皇帝问道。
“回陛下,”京畿卫指挥使出列,“经查,特使一行在通庄山一带失去音讯,该山嶙峋古怪,上有一伙山匪,或为山匪所为。”
“那还不即刻出兵,荡平匪徒?要尔等何用!”皇帝怒道。
指挥使即刻请罪,叩首称必定荡平山寨。
朝臣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却已经有了寻思。
京畿哪里有什么匪徒敢作乱?通庄山地处偏僻,距大路更是差得远,特使为何会从那里经过?更何况,皇帝虽然看似发火,却为何没有提一定要把人活着救出?
更别提,近日督察院如有神助,每日都有不同的案子上奏,或是贪腐或是枉法,一把火从小官渐渐往上烧,只有五品以上京官能参加早朝,可如今被带走的也不少了。
有人看得出其背后联系,更多人看不出,却也知道,这是一场剧变和清洗。
正想着,果然褚罡不负众望,再次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说。”
“前日所奏闫家贪腐一事,昨日在账目中发现,与太傅之子,吏部副使上官妍名下钱庄有私下大笔钱财往来!”
朝中哄然议论纷纷。
似是巨石终于落下,上官卓闭上眼,背影依然挺立。
“陛下,”那个但凡上朝一直在最前列的身影出列,恭敬行了大礼,满目悔恨,“臣老眼昏花,竟然教子无方,自请携犬子辞官,告老还乡。”
上官妍跟随母亲跪下,垂下头,却眯起眼,满眼愤恨。
从前母亲让她见好就收,讨好了三皇子就不要过多参与,她不甘心,前些天叫她去,说大势已去的时候,她不服气。
母亲是皇帝太子时的老师,向来言听计从,哪怕是从前让皇帝对大皇子多加斥责,皇帝也采纳了。她万万没想到皇帝如今如此毫不留情!
不必亲眼看到,她也知道朝臣是何神情。她母亲向来为人崇敬,却被逼到如此田地!
是谁泄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前方。
第63章 养天年姜郎才绝京城,如何配不上?……
邵岁颐支棱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上官妍出声,在心里可惜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就算是到了现在这步田地,上官妍也不是那种失去理智攀咬同党的人。
而皇帝抛开贪私、大不敬,而寻其它借口处理上官家,是实在看不惯了对方,却又还舍不得波及皇子。
看样子,连带扳倒三皇子或是姜家是没有指望了。
但皇帝做出这样的选择,着实在她的意料之中。甚至她原本没把握这一击能如此精准地击中全部的痛点。
可能上官妍还不觉得,可她所为着实触碰到了皇帝逆鳞。
“所有皇帝无一不痛恨想要动摇自己地位的人,必定要赶尽杀绝,哪怕只是些微的一些想法……”
邵岁颐揣摩着这句话,静等皇帝发落。
“先扶太傅起来,事情还未查明,何必乱了阵脚?上官妍,你可有话说?”
“陛下——”“陛下,”上官妍抢过褚罡的话,俯身许久。
可至此,她才明白为何母亲毅然选择了以身代责。
皇帝选择将此事带到朝上,是为她和上官家留了余地。若非如此,不光自己,母亲也要受到极大波及,满盘谋划毁于一旦。
唯有顺着皇帝的意思,自觉黯然退出,方才能留得体面。
终于,她艰难开口道:“臣一时鬼迷心窍,还望陛下宽恕!”
“陛下,此案非同小可,上官家根基深厚,焉知不是此案背后的主使?臣奏请将上官妍移交大理寺,秉公查处!”
“陛下!”上官卓老态毕现,恳切唤道。
“太傅何至于此,”皇帝却皱眉,命人扶上官卓起身,“太傅两朝老臣,又曾是朕之老师,素来遗世独立,就算子辈真与其案有什么牵涉,也不至于牵连太傅。”
皇帝虽说言辞宽容上官卓,可却是已经定了上官妍的罪,瞟了褚罡一眼。
褚罡便坚定跪下,态度不言而喻。
没想到当事人这么简单就认了罪,众臣面色又是一变。
上官家虽然不能说是富可敌国,可多年的积蓄下来,九成的世家都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这样的家底却因一桩小小案子被打翻,众臣只觉不可置信,此番变故无异于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