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私盐的巨大利益还是促成不少人铤而走险。买到盐之后不腌鱼,反而转手去卖的大胆人也层出不穷。
因此,若是孚奎真被发现为私盐贩卖牵过线,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们就用这个拿捏着你呢,是也不是?”
孚奎皱着眉,默默点点头。
要制服一个人,就得让她沾上脏,从此就再也无法摆脱这个团体了,这叫投名状。但孚奎的官司竟然有迹可循,说明当时这个投名状她纳得不情不愿,甚至可能是完全被污。
邵岁颐想通了这点后,就令小怀去调查了道观,果然发现道观底下有着密室,从里面发现了存储的红色结晶,就是鱼盐。
“京中大观不少,你怎么会恰巧投在一家□□观?”
“哪里是恰巧。”对方叹了口气。
邵岁颐却举起手,示意二人注意,孚奎抬起头,见一人说着什么,似乎是示意其她人守住废墟,便匆匆离去。
她熟悉那身影:“那是观主。”
“好,”邵岁颐勾起嘴角,示意小怀,“你跟在后面,看她去哪里。”
小怀领命去了,二人又观察了一阵,小道士听从命令不敢离开,只是试探着进废墟里去查看端倪。二人后撤,孚奎一拉,猫着腰走的两人便滚倒在地。
“干什么?”邵岁颐带着笑意说。
孚奎明知今日她是要捉弄自己,只得求饶:“我必定全盘托出了,只是殿下总得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吧?如今打草惊蛇,又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有。你先说说,为什么偏偏投在这家道观下?”
“还不是因为道师。”孚奎面色暗淡了下来。
原来孚奎的来历,正是一处水泊,水来财,当地倒也还算富饶。道师收养了被遗弃的她抚养成人,她自然也就跟随着在观中修道。可许是因为从小在观中长大的原因,她总对外面的纷乱世界很感兴趣,学了些做法看相的手段,便常常混迹各种场合,少清修。
道师也不阻拦,随她去。可随着道师老去,孚奎才发现寺里被监院掌控。她本无心争夺区区一观之地,只想替道师颐养天年,却不想听到了监院与道师的争执。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道观竟然在插手私盐。
之后,道师便给了她一封信函,交待孚奎在自己身后,去往京城投靠一位同门旧交。
“可是你没想到,这位同门竟然也是私盐贩卖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早就和监院串通一气了。”
“是我大意,没想到她们的手已经伸到京城。”
“恐怕不止吧,鱼盐毕竟粗糙,京中多是达官显贵,何必冒着天大的干系到这边来卖?这个窝点的作用,恐怕是……为了联络背后的人物。毕竟没有靠山,风险会大许多。”
孚奎点点头:“确如殿下所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打草惊蛇,”邵岁颐回答,“殊不知,蛇若不惊,我又如何能发现它的行踪?”
“可若是对方对道观的倒塌起了疑心?”
“道观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腐朽了。小怀捉了些蛀虫,伪造了痕迹,看不出来。”
“那殿下找到这些人又想要怎么应对?”
邵岁颐看她:“这就是我今日特意找你来的原因。为了一己私欲,坏了你道师几十年的心血,又陷害了你,难不成,你不想报仇?”
“殿下是说……”
“天子脚下岂能任由她们胡作非为,”邵岁颐眼睛一眯,“难不成就没有王法了吗?”
“这件事你去做,给你这个机会,亲自了解了这桩仇怨。那边你找到的人,交给我。”
第49章 做良人果然是贤夫。
“身子好些了么?”
“自然,否则我也回不来。”邵岁颐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姜潼随手拨弄了桌上的金盏银台,向下人说道:“拿下去吧,病人不宜接触这个。”
下人领命,忙不迭端着花撤了出去。
“我都已经痊愈了,还那么小心做什么,放着给你赏玩就是。”
“不必,我也不喜欢这些,”姜潼垂目淡淡道,“殿下心情不错。”
邵岁颐笑:“是有些好事。”
她无意遮掩情绪,可对方却不回话了。邵岁颐抬头看去,见姜潼只顾刮着盏中的泡沫。
“怎么了?”
“我听说殿下在京郊驻扎了两天,回京时倒又带回一个人来。殿下当真是在休养身体吗?”
“就知道瞒不过你……无奈之举罢了,”伪装被识破,邵岁颐毫不意外,仍旧兴致勃勃,“我若不装病,怎么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你可知,那真人证……”
“殿下,”邵岁颐的滔滔不绝却被打断,姜潼深吸一口气,“为何不早告诉我?”
邵岁颐愣了愣:“什么?”
“殿下在京郊只是为麻痹背后操控者,为什么不能早告诉我?想得到让人安置证人,偏偏想不到我听闻殿下患恙的消息会……”
“……”邵岁颐被质疑,脑中有点发蒙,咂摸片刻,却觉出点意思来,“为什么?你担心我?”
“难道我不能担心殿下吗?”姜潼迅速说道,旋即紧紧闭住了嘴。
邵岁颐眨眨眼,笑了出来。
“我记住了,下次一定记得。”
姜潼转过脸去,片刻后才开口:“……罢了。下次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亲自看过殿下才放心。”
“好啊,下次你来,我就告诉你我的计划,我们一同去。”邵岁颐安抚道。
片刻后,姜潼似是冷静了些,面对自己的失态,难得的有些手足无措。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不该这样和殿下说话,向殿下告罪。”
“要告罪,有坐在椅子上告的吗?”
姜潼愣了愣,便要起身,邵岁颐斜过身子按住了他。
“你坐下,逗你都听不出来?要告罪,得来坐我旁边,我才饶你。”
姜潼棱角分明的面上瞬间淡淡飞红:“殿下。”
邵岁颐哈哈大笑:“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就山咯。”
随即,她起身,站在对方身后,按住又想要起身的动作,安抚地搭上肩,微微俯下身去:“我喜欢你这样,没什么需要告罪的。我们相处,原本就该不受拘束,对吗?”
邵岁颐发饰不多,偏偏一根珠串垂了下来,姜潼用余光瞧见,晃晃悠悠,尾端的一颗小红珠子惹眼得紧。
正想起身,邵岁颐却觉手背一热,却是对方将手附在自己的左手之上,姜潼坐在椅子上,却强半转过身来,与身后的她四目相对。
二人相距不过数寸。
这样的距离只能看清楚彼此的眼睛,姜潼眉下阴影笼罩,瞳孔在在灯火的映照下,闪闪烁烁。
姜潼直起身,呼吸越来越近,邵岁颐恍神,低下头去,偏偏在对方额上落下一吻。
两人都怔住了。
气氛正好,可这个场合显然不够庄重,无异于草草苟合。
就这这个姿势,邵岁颐收拢双臂,稍稍用力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便直起身。
邵岁颐走出一段距离,姜潼将手搭在尚有余温的肩膀,又忍不住揉了揉鼻尖。
之前又不是没有更亲密的接触,邵岁颐咯咯笑了起来,正襟危坐,饮了口茶。
姜潼面上的热气许久才散去:“殿下……”
“嗯?”邵岁颐带着笑意看回去。
“……殿下方才说证人如何?”
“我一开始找到的那个是假证人,”邵岁颐放下了茶盏,“我找到的时候就起疑了,线索都恰好符合,且有几个人相互印证。那姓乌的必定处处小心,哪会让那么多人发现端倪?”
姜潼点点头:“如此说来,确实蹊跷,殿下机敏。那又怎能找到如今的证人?”
说到这里,邵岁颐却叹了口气:“其实,真正的证人,大概已经死了。”
“什么?”
邵岁颐点点头:“在京城相反的方向,有一家小客栈,由于位置并不在大路附近,鲜有人投宿。可据附近的人家说,开客栈的这户人家,已经失踪数日了。”
“……可贼首已经伏诛,又为何要狠心除掉店家?想必那罪人是偶然投宿,与其并无关联。”
“正是,”邵岁颐轻敲扶手,“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但凡事发生,必定有痕。一切事物,都与其它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有的人才为了除去某些痕迹,不得不除掉目击者。”
“那会是……”姜潼皱起眉。
“乌兴生赶赴京城,又带着一帮死士潜入猎场,不会没有靠山。极有可能,那户人家,就是瞧见了对方与她接头。想必,来接头的人身份也不一般,若是被人说出相貌,我必定能认出,对方才不得不做出此举。”
沉默片刻,姜潼点点头:“真是无妄之灾。那你第二次带回来的人又是?”
“凡是发生,必定有痕,记得吗?”邵岁颐深吸了口气,“幕后那些人也不会想到,她们为了掩盖痕迹,却留下了新的痕迹。带走一家几口不是小事,夜里传来异动,虽然大多人不会察觉,但总有例外……那是个破落户,原本想趁夜深出来干点小偷小摸的勾当,却恰巧躲在缝隙中,看到了事情发生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