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邵岁颐还是穿着金甲,骑着她那踏雪乌骓,却一幅恹恹的模样。
“殿下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小怀见她今日也拿戴上了面罩,凑上去问道。
“是。”邵岁颐回答道,声音有些哑,低低咳了几声。
“身子重要,殿下的伤还没好全,原不该每日骑马奔波的,不如先回府,派手下人来查便是,原不必亲力亲为的。”
“不行,”邵岁颐却一口拒绝,“必须得我自己来。”
说罢,邵岁颐便一夹马腹,带着军士出了庄子。
正是正午,难得的阳光出现了,照在金甲上,映出细碎的光点。
邵岁颐垂头坐在马上,懒懒地晒着太阳,无心再去看众人搜查得如何。
可此时她却听到有人远远唤道:“殿下!”
抬头望去,那兵士身边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衣着倒还算整洁细致,在镇子上,应当还算是家境过得去的。
邵岁颐下了马,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如何?”
“这个民夫说他见过可疑人物。”
士兵朝旁边让了一让,那人暴露在邵岁颐面前,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小民,小民是开客栈的,我们镇子临近官道,倒还有几个没赶上进城的人会投宿。前些天夜里,有个女子,戴着斗笠,过了二更才到,很怕见人似的,要了个房便进去了,数天都没见她出来过,饭菜不拘好坏,送到房里就行。”
说不准就是了,邵岁颐眼睛亮了一下:“还有什么其它特征?”
兵士看了大殿下一眼,邵岁颐咳了两声。
“别的?没有了……哦对,”那人缓了口气,“我家和邻居家的衣服都丢了一件。”
哦?“是什么样的?”
“都是棉衣,我家那个还是新的呢,给大女儿做的,才穿了没多久……大概就是这个颜色的粗布。”
那民夫给邵岁颐指了个衣服的颜色。
“行,我知道了。你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吧,还有谁见到那人了,一并去一趟。”
闻言,那人害怕了起来,眼角的纹路跳动着颤抖:“殿、殿下,姥姥,我家不认得那人,不是有意收留……”
“知道,不过是还有些话要问,去受问话的人,有赏。”邵岁颐打断他。
那人试探着看了邵岁颐一眼,见似是真的,畏惧还未退,却又有了些喜色,眉毛好笑地挑了起来:“谢殿下,谢姥姥!那小民丢了的棉衣……”
邵岁颐轻笑一声:“另赏你十件。”
三天时间便找到了疑似是那人的线索,昨日还在焦躁,今日却脚步又轻快了起来。
日中便找到了人,按说便可以回京,可邵岁颐脚步却又停下了。
“还去庄子上,”她朝小怀吩咐道,“昨日下人说今日要去捉野山鸡,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那不如先派人带这些人进京去?”
邵岁颐瞥了身后的小民:“没事,又不是罪犯,也丢不了。”
说是去捉山鸡,可到山上没晃悠一圈,邵岁颐便回了屋。
小怀去探望,见她果然有些脸色不好看,便知确实是病了,告诉别人饭菜送到房中即可,无事不得去打扰。
第48章 草中金我们来抄你老巢。
房内传来被压抑着的咳嗽声,屋外的队将低头等候片刻,待屋内的咳完,令人进来,方才推门入内。
房内有浓浓的药味,厚厚的帷幕拉上了,透过缝隙,能看到床上的人披着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邵岁颐将碗放在托盘中,方才开口:“我们此行出京搜查原本顺利,谁知我偶感风寒,这一两日是不能走动了。可证人我们已经带过来了,若是扣留她们久了,难免让平民惊惶。”
声音沙哑,说着,她又咳几声,方才继续:“我的人得留下,你是本队队将,便先带人回大理寺去,问清楚了,便将人放回,赏赐便由我府里出。”
队将领命离开,房门又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部众拔营回京,别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在大部队走在官道上的同时,自别庄又出来了两骑,丝毫不惹人注意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主子,这边!”疾驰中,随从一扬手,马鞭指向一个方向。
京郊十数里外,枯黄的原野上,一人正独自牵马立在三岔路口,听得马蹄声,连忙望去,便见布衣二人策马疾驰而来。
她眼神一亮,上前两步,顷刻间,二人已经到了眼前,翻身下马,扯下蒙面,露出笑意来。
“久等了。”
那人正是原本在谷前替邵岁颐收尾的孚奎,也揭开了斗笠,单膝行礼,爽朗一笑。
“那人已经找到了,殿下……”
三人终于会合,邵岁颐一把拉起对方,拍拍肩:“先走,过去再说。”
“去哪?”
邵岁颐挑眉:“到了你便知道了。”
于是三骑继续朝西行去,初始还需要二人指引,后来无需多说,孚奎也能反应过来这是通往哪里的路了。
“这是……”在邵岁颐的示意下,三人把马在林子里拴好,孚奎忍不住问了一句。
“如你所见,”邵岁颐在前面走着,示意二人小心,“我们来抄你老巢。”
……
孚奎听得无话可接,只得跟上。莎草观在不远处,看上去并无异常。三人以树丛遮挡,远望了一阵,观里的小道时而出来洒扫,其它并无人走动。
“听我说,”邵岁颐回头朝孚奎说道,“你回来之后,没有回观里去过吧?”
“……没有。”孚奎回答道。
看出她的迟疑,邵岁颐挑挑眉:“我想也是。”
“为何?”
“若是你回去过,我想要糊弄过那边的眼线恐怕没这么容易。”
“谁的眼线?”
“明知故问,你说是谁,”邵岁颐撇撇嘴,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道观,“你的老板呗。”
孚奎下意识瞬间转头看向小怀,却见她也像是没听到似的,又看向邵岁颐,等她解释。
邵岁颐却向小怀说道:“都准备好了?”
“是。”对方低低答道。
“那你去,我们在外面盯人。”
待小怀三下两下攀上房顶消失在二人视野,邵岁颐才开口:“那么紧张做什么,要是还疑心你,我就不会带你来这里了。”
孚奎被说中心结,心下一松,却依旧摸不准:“那你们是要……”
“我有些猜测,你说说我猜得对不对,”邵岁颐随意说道,“观主想必很少出门吧?”
“是。”
“莎草观这么偏僻,又无灵验的传言,香火十分不旺盛,道士们又极少出门做法事,又没有田地,观中的支出都从哪里来?”
“……”孚奎迟疑着回答,“信众虽然少,却偶尔也是有一些的……”
邵岁颐白她一眼,便不说了。
孚奎便知道对方不满于她的遮掩了,连忙赔笑:“你要我怎么说,难不成被你虚诈一下,就把老底都给交完了?”
“那你别说。”邵岁颐回了一句,任对方再怎么小声碎碎讨好,再也不说一句。
观中似乎传来一句呼喊,孚奎连忙将视线投过去,却见一个身影依旧从方才消失的位置溜了出来。
她听不清观中人在喊什么,只是仿佛恍惚了一下:“……是不是我眼花了,房顶……好像在摇晃?”
就在此时,小怀不着急回来躲着,却回身看了道观的房屋一眼,随后俯身捡起了什么,朝那边用力一掷。
数枚瓦片簌簌滑落,随后就像山崩,整个房屋朝一边倾倒下来,轰然倒地。
女子的眼睛瞬间睁大:“怎么回事?”
可地面都跟着振动,根本没人能听到她说的话,小怀倒是已经溜了回来,终于不是铁板一块的面孔,幸灾乐祸地挑眉看了她一眼。
于是孚奎又提高了声音,可倒塌已经停止了,一开口,却分外响亮,吓了自己一跳:“怎!……咳,怎么回事?”
用鼻子哼了一声,瞧见自己在等的人终于仓惶逃了出来,邵岁颐方才瞥了孚奎一眼:“慌什么,抄了你老巢,真不乐意了?”
孚奎定了定神,无奈木已成舟,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道观不对劲的?”
“头一次来就发现了,就那个观主,两眼冒精光,”邵岁颐随口说道,“还不如你呢。”
“我怎么了?”
“花道士。”
又是一阵无言,孚奎决定还是将注意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邵岁颐回答着,见道观那边人焦急如热锅上蚂蚁,却迟迟不肯离开去叫人,嗤笑:“看来是观里有金子呢,不肯走。”
“殿下知道道观里有什么吗?”
“知道啊,那时候你不是还沾上官司了么?”
早在刚接触孚奎的时候,小怀便已经探查出来对方曾因一场鱼盐官司被牵连过。
鱼盐是最粗的盐,比食盐便宜不少,专供渔民腌鱼用。为防止私卖,用红曲米染成了红色,且登记严格,渔民捕到多少鱼,由官府的人验看过后,才准许买对应重量的鱼盐。若是被发现私下贩卖,更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