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年轻人喜欢那些啊,泡吧、旅游、那啥啥之类的……”任长生挠了挠脖子,有些心不在焉地补充说明,“我听葛淼说的意思,你之前也是个跟她似的乖巧的女孩子?反正眼下都这样了,要不就放肆一把呗。”
霍云舒歪了歪头,有些意外:“放肆?”
“就是想干嘛就干嘛。”任长生抱着手臂,在自己脑海里搜寻着那些人类所谓“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失落地发现自己脑子里想到的“随心所欲”中能播的实在数量有限,“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什么顾及呢?”
霍云舒歪了歪头,静静地望着任长生。
任长生一看对方仿佛有些兴趣,连忙描绘起来:“比如你知道云梦泽那个产业很发达吧?妖族那些雄性可比人类男人带劲多了,服务态度又好……或者你想不想知道白玉京长什么样子?我带你偷渡啊?我跟你说上次葛清就爬个昆仑山都看呆了,你也肯定喜欢!”
“要不然,你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人?我帮你让他走在你前面,怎么——”“啊啊,不要不要!”
霍云舒慌慌张张摆摆手,打断了任长生危险的发言:“没有那种人!”
任长生有点失望:“真可惜,我干那种最顺手了——那别的你考虑下呢?”
霍云舒低下头,她仿佛眼里闪过一丝心动,目光却随即暗淡下来:“我理解您是一片好意——但是那些事情说出去都不大体面,我总要为未来考虑。”
任长生抬起头,话比脑子快:“你还有啥未来啊?”
她说完哽了一瞬间,望着霍云舒骤然苍白一些的脸色,连忙放下橘子摆摆手:“不是,我不是说那个意思!不要说你,就是普通人也没啥未来。你说说看,你们活个一百年你们有什么必要谈未来?就好好享受当下不就好了吗?”
一个文件拍在胡言乱语的任长生头顶上,背后传来葛淼鄙夷的声音:“对不起啊,我们就是一帮只能活一百年的短寿人类。但是老板你要是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我肆无忌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你品尝一下普通人类的拳头了。”
任长生缩着脖子回过头,望着走廊里许多鄙夷的目光,只能无声而抱歉地干笑几声:“我都说啦,我不是干这个的材料。”
第132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3)
霍云舒正在父母的陪同下与葛清打电话:“葛老师,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关心。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但是我依旧希望能够为专业做出一些贡献,我希望能在最后有限的时间里,继续完成我的论文和研究。”
霍云舒的父母站在她身后,他们衣着简朴,正在默默擦拭着眼泪,在悲伤之余听到她的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容:“好孩子。”
那一边的葛清并没有太多表示,只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隔着屏幕扶了一下眼镜,左右看了看:“你跟任老板聊过了吗?”
霍云舒愣了一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随即笑了起来:“人老板是个很有趣的人,也是我之前没有见过的类型,谢谢葛老师介绍我们认识。”
“你不要想太多,就当作是普通的修养,她可以带你去做一些你之前没有机会去的地方。你多走走玩玩,心情好才能恢复好。”
“谢谢老师。”霍云舒得体而积极地笑了起来,“但是我对于那些玩乐并没有太强烈的兴趣,我感觉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我更希望将自己有限的生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葛清在视频电话那边摘下眼镜,默默错开视线,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勾了勾嘴角:“学问什么时候做都可以,等你好起来了也可以的。”
任长生和池狸坐在一旁等候的位置上,任长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牙疼,扶着下巴隔着肉揉着牙龈:“我牙有点酸。”
“假得很。”池狸抱着胳膊嘀咕,“惺惺作态又假模假样,我看着都要吐出来了。”
葛淼走过来一个人嘴里塞了一个小面包,挨个瞪了一眼:“你们两个收敛些,不要继续说那些失礼的话。”
任长生咬住小面包,用手指揣到自己嘴里,腮帮子都被那一大团碳水塞得鼓起来:“都没几天了,还在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就不允许人家真的喜欢做学问吗?”葛淼在任长生边上坐下来,两人一妖排排坐吃着小面包,“就比如我哥,当时还能动的时候都不愿意离开实验室,我觉得他都要疯魔了。有种要死在实验室的感觉。”
“你哥那个神经病不算在内啦。”任
长生嫌弃地摆了摆手,“他都敢拿自己做活体实验,就这个疯子干啥我都不奇怪——我说的不是要做什么,是状态。”
霍云舒休息了一会,在父母的悉心照顾下吃了几口粥,又打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她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任长生帮她抑制了一些痛苦,但是骨肉逐渐衰弱的现实依旧让她时不时便痛苦到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坐在床上捏着拳头发了一会抖,缓过来之后便重新对着视频笑了起来。
“那些是她的学弟学妹和其他老师,今天霍云舒要为他们做一次线上演讲。眼下学校想要把她的事迹做成榜样,让同学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个乐观积极的女孩子,她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又体体面面地离开,从生到死,都是那么美好。”
任长生没有说话,她只是歪着头,望向霍云舒那张虚弱瘦削又温和的笑容:“我在这世上活了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体面的死亡。”
“生老病死,吃喝拉撒,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正称得上体面的,由这些东西组成的人类又怎么可能称得上体面?人也好,其他动物也好,都是那个样子,生前是一肚子私欲,死后又是一摊烂肉。”
“不是说肉身,是她的精神和思想。”葛淼跟这俩人说话很有些上火,“她面对死亡还能够如此沉静而温和,这不也是一种力量吗?”
任长生拿了一瓶矿泉水,顺了顺面包,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喟叹:“哈……”
“但是你哥差点病死的时候,虽然他也在做实验,也你不是也说了吗?他当时很疯魔,精神状态差到爆炸,他是报复性地想要在有限时间里完成他的事业——一个预定长度的生命被忽然挤压,正常人怎么可能体面?暴怒、不甘心、感觉遭到背叛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攻击性的。”葛淼小声反驳。
任长生歪了歪头,神态有些不解:“你们活得可真复杂啊,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理解。”
池狸抬头瞟了一眼那个方向,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随口嗤笑:“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她不是死得体面,她只是在表演死得体面。”
他那带有一些妖类特质的长到有些诡异的手指在半空里摇晃了一阵,指了指霍云舒的方向:“我们狐妖一族最了解人心,人是种不太体面又不太干净的生物,但是跟一般动物不同的是,他们明明自知天下美好全是虚妄,却偏要强求。”
“你们喜欢早夭的漂亮少年,无知无觉就夭折的婴儿,劳苦一生被人奴役的老人……你们喜欢看,但是谁都不愿意自己是那个人,这就是‘人’本身的矛盾和虚伪。”
“所以我的不少娘亲阿婆都说,骗人可轻松了。你干干净净来,为他们付出点什么,然后在他们疑心你要些什么回报之前死掉或者消失,他们就能记你一辈子。”池狸说起这话的时候,一对吊梢狐狸眼微微眯起,倒是不见平时的憨直,带了几分狐媚子的气息。
“人就是这样,他们只喜欢死掉的干净的东西。”
葛淼跟这俩妖怪越发说不到一起去:“你们俩真是!不许这样恶意去揣测别人了,就不能是霍云舒心性如此吗?再说了,这种时候还有什么做戏的必要吗?”
池狸听到这话,倒是即刻抬起了头:“怎么没有?我们狐妖一族这么做,是以人类的爱意为食物滋养自身妖气,而人类这么做,可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他说着,手指捏了捏,“你们人类自己不是最清楚了吗?对美好事物的同情最终都是可以折现的。”
第133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4)
葛淼有点生气。
尽管已经过去了半天,但是她想起任长生和池狸当时那戏谑中透着几分轻松的神态,依旧有些抑制不住的生气。
——他们并不是故意的,不管是任长生还是池狸,他们都无意真正去嘲笑讥讽人类。但是那种惯性使然的高高在上依旧让人心生恼怒。
最让人恼火的是,葛淼冷静下来之后仔细想过,只能承认在大部分时候那两人的话好像是有道理的,的确芸芸众生中有着很大一部分就是如同他们讥笑的那样虚伪又俗不可耐。
但是他们未免太过于看轻人类中好的那些了,也对于人所经历的绝望和困境缺乏应有的了解共情,只是轻描淡写地附和几句,就好像生存是多么简单的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