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他明明知道老板的行事作风,为什么要委托老板做这件事情呢?”葛淼坐在治疗室的外面等待着霍云舒出来,“云舒这个性格哥又不是不知道,她压根不需要老板啊。”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左右,霍云舒的父母急匆匆地赶到了,他们依旧是那幅朴素而整洁的模样,大约是因为操心着女儿的疾病,短短数月之间,两人的鬓边都已经生出白发,神态也变得憔悴不少,看着仿佛苍老了十岁。
霍云舒的母亲走上前,勉力笑着与葛淼打了个招呼:“葛老师,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了。”
“你们也辛苦了。”葛淼让开一些位置,用手势示意两人一同坐下。
霍云舒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教师,与葛淼家相似,三代之内都没有仙骨。他们坐下来之后就这么沉默了片刻。还是葛淼忍不住先开口的:“二老来这里照顾云舒,家里都还好吗?”
霍父笑着点点头:“我们办理了一年停职,弟弟也送到我父母那里去了——从前我和云舒的母亲都忙着自己的事业,忽视了对儿女的照顾。眼下时日无多,我们只想要好好地陪伴在云舒的身边,让她能高高兴兴地走完这一程。”
霍云舒的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无不欣慰地抬起头,望向诊疗室的门:“其实说实话,我们最开始担心,很多孩子在知道自己得了治不好的病症之后,会沉湎于享乐,放浪形骸,让自己最后的时间荒废掉。而那些孩子的父母因为怜惜自己的孩子,也不忍心说很重的话,最后就让孩子糊糊涂涂地离开这个世界,反而留下许多遗憾。”
“好在云舒是个很好的孩子,她也记得我们一直以来对她的教育,哪怕在死亡的面前,也没有因为怠惰和悲伤放弃自己。”那母亲的目光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和慢慢的骄傲,“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她真是我们的骄傲。”
葛淼哽了一瞬间,明明是很应当感动的时刻,但是她却总觉得很不舒服,任长生的那句轻佻的玩笑再一次阴魂不散地在她脑中响起。
“叔叔阿姨,好像社会上给云舒捐了不少钱,你们现在钱还够用吗?”
提起捐款,两个中年人表情里透出一种倨傲的感激:“好心人给云舒捐了那么多钱,早就把治疗费用覆盖过去了,更何况我们俩虽然只是普通人类,但是这么多年好歹是有些积蓄的——我们已经退了很多捐款了,但是大家很关心云舒,还有很多人将钱放下来就走,我们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回应这份善意。”
葛淼松了一口气,轻松于心里某个阴暗的猜想得以被证实并非真实。
她拍了拍霍云舒母亲的肩膀:“大家愿意捐款,也是大家对云舒的关心和爱护。”
这句话似乎让两个老人很受到感动:“是啊,这都是因为大家看到了云舒身上的那种善良坚韧,之前就有孩子跟我说,云舒让他们看到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也可以如此从容平静。我听了感觉真的特别特别感动。”
说着,那父亲低下头,忍不住地啜泣了一声。
葛淼本来也仿佛要跟着欣慰起来,不知为何,任长生那句极为武断的话却忽然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我在这世上活了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体面的死亡。”
这句话说得很不符合人类的习惯,人类从来不会武断地说出任何事情,但是却很符合任长生的说辞。任长生说话从来不留任何余地,也不去商榷,她只是莫名其妙又武断地说出了一句把所有人一棒子打死的过分的话。
——怎么会没有体面的死亡呢?
葛淼内心默默反驳,最后抛开这一点想法,扭头去安慰霍云舒的父母了。
医院终于排出了病房,霍云舒终于不用继续睡在走廊里面了。
她接受完治疗,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仿佛比几天前更瘦
,像是用纸扎出来的假人一样。霍云舒的母亲凑上去,心疼地为她擦了擦眼角的汗水:“乖乖,疼不疼?”
霍云舒胡乱地大口喘气,惨白的双唇颤抖着。
许久才挤出一个笑:“不疼呢。”
她目光扫到了站在父母背后的葛淼身上,眼里蒙了一层疼出来的薄雾:“任老板,来了吗?”
葛淼有些不明所以,却走近轻声解释:“老板今天有个委托,云舒你找她有事情吗?要不然我喊她过来一趟?”
霍云舒嘴唇抖了抖,轻轻摇摇头。
不知道为何,当她听到任长生不会来之后,整个人仿佛都疲倦了不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勉强抬起眼皮对几人笑笑:“我困了,想睡一会。爸妈,你们回去也休息一阵吧?”
“我留下吧。”霍云舒的母亲赶在霍云舒说话之前开口安排起来,“让葛老师回去休息,妈妈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葛淼的错觉,霍云舒仿佛有什么话想要说,犹豫片刻后她只是缓缓点点头,对自己笑了笑便闭上了眼睛。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有些奇异,以至于葛淼离开时候都在思考。
——霍云舒让自己的父母离开,是不是她原本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和自己说呢?
第134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5)
“哈?临终关怀?老板你能做临终关怀?”方圆拔剑斩断一缕浅灰色的鬼影,扭过头上下打量一番任长生,“临终关怀应该不是给个痛快的意思吧?”
“……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任长生动着手指指挥飞剑,人倒是坐在地上发愁,一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模样。
“你们两个人把这些游魂收拾了再聊天行不行!”冯夜郎斩断了面前一只游魂,极为无奈地扭过头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
“知道啦师兄。”方圆轻盈地跃入空中,身体在月下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扭头将佩剑飞出斩断一只游魂,落在地上伸手想要让佩剑回到手上。
阴阳镇魔剑斜插在地上,虽然嗡嗡作响,却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方圆有些失望,走到佩剑旁用手握住剑柄抽出佩剑,拿在手里上下打量一番:“奇怪,我怎么就不能以指御剑呢?”
“……你们那个佩剑是量产的,控制起来比较困难啦。”任长生托着下巴坐在旁边,一把银白色的佩剑在她手指的随意划动下快得只能见到空中残影,“就类似你的蓝牙耳机很容易连到别人的手机上那样。”
“一般要御剑都要自己单独去打造佩剑,印下剑契,这把剑才算认了主人,才会比较听话。”
有了任长生帮忙,数百只游魂在短短三个时辰内就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事情结束之后,她站起来懒懒地抻着胳膊,表情一点也也不带轻松:“还有其他活儿吗?这两天我很好说话,什么都不挑。”
冯夜郎正在清点损失,眼睛都不带抬的:“你不是还有一个临终关怀的委托吗?快点回去,不要每次都要葛淼催你。你是老板她是老板啊?”
任长生站在一边哼哼唧唧不肯走:“我就一傀儡老板,云梦泽汉献帝,老早就被那个权臣给架空了——连个委托都不能自主选择。”
方圆有点同情地拍了拍任长生的肩膀:“我觉得这事儿是葛淼的问题,老板你一看就不是陪人上路的材料。”
任长生痛苦地点点头:“我顶多会送人上路,陪人上路简直是强人所难。”
“你们工作室那个经济状况,哪里还容得下你挑三拣四的。”冯夜郎签好了任务书,叮嘱了几句之后便朝两人走来,“走了——逃避并非君子所为,既然接了委托就不能半途而废。”
“我不回去!葛淼在呢!”任长生干脆往后一步坐在石头上,开始耍赖,“她管我就罢了,冯局你也来?你们当真觉得我任人欺负么!”
“委托人身患绝症,朝不保夕,你眼下在这里躲懒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冯夜郎用靴子踢了踢任长生的小腿,语气严厉稍许,“起来,坐我们的车回去,你起码要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有需要你的地方。”
“葛淼就够了啊!她比我通人性多了!”
冯夜郎点了一支烟,夹在手指间吐出一抹白雾:“……我之前跟葛清教授聊过几次,他是个思路非常清晰的人,很有针对性,如果是他给你下的委托,我相信一定有非你不可的理由。”
任长生惊讶地望向冯夜郎:“不是,你俩啥时候认识的?”
冯夜郎吐了一口烟,忽略了这个问题,只是叹息一声,又低下头吸了一口烟:“死亡是普通人一生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要怎么面对它,没有人不害怕死亡,所以死亡蒙着许多虚假的谎言。”
任长生卡了卡,扭过头嘟囔了一句:“你们好烦啊……”
“葛清教授希望你能陪伴那位病人最后一段时间,一定是希望你能够带给她一些别人无法给的东西。而且,你不是说你想了解人类吗?了解人类无法绕开死亡,这是送上门的一课,你又为什么要躲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