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长生接到这个新委托的那一刻,畏难情绪便已经涌上心头,如果换做是她一个人的时候,这样麻烦的委托她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然而此刻不一样了,她的好员工葛淼心地善良,非要从他们这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里咀嚼出一点点人文关怀,她越俎代庖架空领导,执意接下来这个一点点也不轻松的委托。
——为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做临终关怀。
“虽然,我是说虽然,我真的很温柔,很有耐心。比起其他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我简直就是活菩萨在世,天生就是来济世救人的,但是我觉得我不是干心理咨询的料。”
任长生正在试图和自己的助手,工作室实际掌权者葛淼扯皮,以逃离这个用她的话来说,就跟老人家的康复带一样又酸又臭的委托。
“我不相信人文主义,我也不理解普通人类对死亡的恐惧,而且年轻人死之前往往最麻烦,想法一堆但是身体又很弱,我也不知道怎么平衡她的身体情况和她嘴里说的需求。”任长生扒拉着手指说出种种不满。
最后她抬起头,下了一个格外坚定的结论:“总之,我不干!要干你去干!或者池狸去干!他们赤狐不是天生狐媚子吗?让他变个成熟的男人形态,帮助那个女孩体验一下现实不存在的美好爱情然后怀揣着幻想美美上路。”
“你到底把临终关怀想成什么了?肮脏!”葛淼生气地拧着眉毛。
任长生摆摆手:“我肮脏不肮脏另说——说是一个月,万一一个月没死怎么办?我们一直照顾到死?随叫随到?”
“老板,你能不能讲一点吉利话啊?弄得好像盼着人家死一样……”葛淼也有点无奈,打开整理好的委托书送到任长生面前,“我都已经和人家谈过了,如果我们愿意接下这个委托,是按照礼拜收费,每次服务时间为两小时,一周三次,时间段可以协商决定。没有强制合约,但是对方希望我们的服务时间确保在一个月以上。”
葛淼翻开委托书,将其中标红的段落放在任长生面前:“老板你读下这一段就能明白这次委托的大致内容。”
任长生有点畏缩地扭过头——这种她看一眼就头晕眼花的委托书也是葛淼在这里工作之后开始弄的,搞得像什么正式的标书计划书一样,字多到看得她就心里发毛。
“我不看。”任长生闭着眼睛跟小孩躲作业一样扭动着躲开那厚厚的委托书。
“不看也可以,但是老板你要理解,我不会让我们吃亏的——我来之前老板不是经常做赔本买卖吗?现在我已经做好了规范化委托的基本工作,这些委托我能接下来,就代表肯定不会赔本。老板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啊?
任长生委屈巴巴地腹诽了半天,然而求生欲和对业绩的渴望让她只敢缩了缩脖子,哼哼唧唧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
翌日,上午九点半。
葛淼带着一个果篮和一个脸很臭仿佛青春期还没过的老板来到了云梦泽第一医院。在住院部五楼的走廊里,他们终于见到了委托人。
云梦泽大学仙药研究专业研究生一年级的学生,霍云舒。
她身量矮小瘦弱,细到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手臂上贴着两处滞留针,另外左手的手肘内侧还挂着点滴,药液正在顺着塑料管将生命力一滴一滴送入这具身体。
虽然模样颇为可怜,但是霍云舒看起来精神还算不错,两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己的临时病床上和旁边的陌生人说笑,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笑得格外高兴。
看起来心理健康又坚强可靠,任长生想破头都不知道这么个人怎么会找他们弄个临终关怀——好歹应该找个有什么营业执照之类的医疗机构吧。
葛淼走上前,俯下身和那个女孩亲密地抱了抱,左右望了望:“叔叔阿姨呢?”
霍云舒笑了笑,接过葛淼递上来的早餐:“我这几天情况稳定一些,刚刚我把他们赶回去休息了。大概中午过来吧?”
任长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个来回,那种熟稔的氛围让她觉察出似乎哪里有些阴谋。
葛淼在床边坐下,帮霍云舒拢了拢刘海:“哥哥跟我说你病了的时候,情绪也很低落,他对学生要求很严格,之前招到你做研究生的时候他很高兴,经常和我说你很不错。”
“这次实在是太麻烦葛老师了,不仅帮我们联系医院,还为我父母联系了可以租房的地方。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葛淼拉住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不要想没边没际的事情,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可以保持愉快的心情,未尝不能好起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任长生这下仿佛才听懂些什么,连忙拽着葛淼走到一边墙角:“这人是你哥的学生?我看她的仙骨基本也退化为没有——她看病之外还付得起那么多钱吗?”
“委托的钱是我哥出的。霍云舒是个很不错的学生,在仙药研究方面也很有天赋,哥哥希望老板你可以帮帮她。”
任长生恍然大悟,不由得嘀咕了一句:“我就说我们是怎么中标的,原来我们就是关系户啊。”
“老板!”
第131章 人间没有许愿机
(2)
任长生的生命已经没有所谓死亡可言了,没有死亡的生命自然缺乏畏惧和紧迫,故而避讳避谶之类的自觉在她这里是不存在的,甚至在人类胆战心惊的世界上来回踩电门也是她生命的乐趣之一。
任长生剥开一个橘子吃了一片,还算甜,故而撕了一片递给病床上的霍云舒:“喏。”
霍云舒默默看着旁边送给自己的果篮,最上面那颗橘子眼下就在任长生手心里:“你是,任老板是吗?”
“嗯。”任长生见她不接,便缩回手自己吃了起来。
葛淼去上厕所,时间格外漫长,任长生的脑子飞速地旋转着,从自己那贫瘠的词汇库里努力寻找着一句能够替代“你快病死了所以我是来给你做临终关怀的”的话。
她并没有找到,这件事情怎么说,似乎都是很伤人的。
最后,任长生对霍云舒伸出手:“你把手给我一下。”
霍云舒有点不明所以地递出自己细瘦的手腕,被任长生一手便圈住,拇指抵在脉搏上轻轻按下去,一股暖意从手腕处涌入血管:“任老板,你居然还会医术?你是杏林堂的修士吗?”
任长生摸了一会,有点怅然地松开手:“不是,我是散修,恰好什么都会一点而已。”
霍云舒小心地观察着任长生的表情:“老板看了,觉得我的情况如何?”
“人类的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会诊后说,我的病目前没有办法医治,已经到了晚期。可能快的话还有一个月,就是好一些,大概也只能维持半年左右。”
任长生好一会没有说话,舌头无意识在脸颊上顶出一块凸起:“……跟葛清当时不一样,你体内好几个器官已经坏了,经脉也走不通。”
虽然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听到任长生这么说,霍云舒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勉强提了提嘴角:“对吧,不好办是吧?”
“逆天而为并非没有出路,但是后果总不是很好——眼下你想救自己的命,最好的办法是入魔之后抢夺别人的身体,只不过这样的话,你的心神不要多久可能就变成和那些只知道厮杀的牲畜没什么区别的怪物了。”
“是吗?”霍云舒失落地低下头,“葛老师说您是有能力的人,既然您也这么说——那我大概的确没有什么希望了。”
“你跟葛清情况不一样。”任长生坐下来继续吃橘子,“骨僵不是人类应该得的病,本就是人类逆天而为的报应,但是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常态。”
霍云舒点点头,大约是表明自己理解了处境。不知道为什那么,任长生觉得她有些漠然,就仿佛自己的生死对她来说并非什么大事。
这种漠然多见于那些“书读多了”的人身上,这种人最难理解,总是弄得任长生很不自在。
——葛淼怎么还不回来?
“那个,我虽然不能帮你延长生命,但是可以帮你减轻痛苦。”为了解除那种尴尬,任长生伸出手,捏了捏霍云舒的虎口,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流淌全身。
霍云舒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日夜不散去的痛苦突然轻松下来,甚至生出几分仿佛自己很健康的轻松的感觉:“哎?不疼了?”
任长生见她神态轻松不少,不由得骄傲起来,顺口就将委托内容说了出来:“你要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帮你达成,你也不用担心身体受不了,这点痛苦我还是可以帮你缓解的。”
“反正也是葛淼她哥出钱……”她扭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想要做的事情?”霍云舒抬起头,眼睛转了转,透出几分无措,“我想做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