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介入既是为了扩大影响,也是一种保护。葛淼未雨绸缪,早早将朱魇的事情和两人沟通过,拜托管理局最后能够以调查的名义把朱魇和其他领头学生带出去,
那巨大的控诉已经开始通过视频等方式在社交媒体传播,所有对此稍有认识的人都以为此刻应当尘埃落定,接下来就应该等待着机构关停,想办法补偿孩子们的伤害。
方圆脚步轻松的走进学校,例行公事般喊了起来:“管理局接到报警,这里有人扰乱公共环境,所有人不许动!准备接受检查!重复一遍——”
一声响亮的巴掌忽然从角落里响起,仿佛一道刺耳的鞭声打在所有人心尖上。方圆本来心情还颇为轻松,远远和葛淼打招呼呢,听到这个动静也隐约察觉情况有些非同寻常,连忙快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混乱的中心是一对已经扭打在一起的母女,女儿眼角的眼泪不住往下淌,湿润的水气糊了一脸,她近乎于惨叫地喊起来:“你没看到吗?这个地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送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对我的,你没有看见吗?”
那母亲本来留一头干练短发,看起来仿佛还有些社会精英的腔调,然而此刻她眼睛几乎要瞪出血,只是尖叫着:“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看到的是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小孩!我们辛苦花了这么多钱!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你们不思进取,还搞出这种事情来!”
她用力扯着自己女儿的衣领,仿佛她是世界上最为可恶的人,仿佛自己人生中一切不幸与疯狂都是源于她:“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你都已经被送到这里了,还是学不会听话和体谅父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
一旁有一个紧紧抱着自己孩子的妈妈没有忍住,捏着孩子的手走上前:“你在说什么!我们孩子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你刚刚没有看到吗?你怎么还能怪她呢?”
许多孩子本来没有哭,听到这句话却忽然红了眼眶,那母亲牵着的孩子一瞬间也红了眼睛,声音带了泫然欲泣的鼻音:“妈妈……”
“妈妈没有弄清楚这里到底什么地方,妈妈对不起你。我们先回家!”
那歇斯底里的母亲站起身,她声音仿佛压不下去似的尖锐而刺耳,眼里爆出一圈圈的血丝:“你骗你自己去吧!我们站在这里,都是丢脸至极的人,你还有自欺欺人演到什么时候?你今天对你孩子宽容,明天你要怎么办?你想过以后吗?我们为什么忍着丢人现眼也要把孩子送过来,我不就是想救她吗?”
“我孩子不丢人,你孩子也不丢人!你才丢人!”那母亲擦了擦眼泪,把自己孩子抱到怀里捂住耳朵,“你怎么想我不在乎,我现在就要带他走,我还要去委员会举报,这破地方要是真的虐待孩子了,怎么可能让他开下去!”
“你干嘛,想举报吗?你自己放弃了孩子,不要祸害别人!”
另一个父亲站起来叱骂:“什么祸害别人,你女儿都快被逼死了,我们的孩子都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你还想着把她留在这里!回去赶紧先做伤情鉴定和体检
“不信它信谁?谁不想要个来报恩的孩子?我就生了仇人出来我能怎么办?”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还连累呢,
两厢吵成一团乱麻,左边推搡右边,右边又打骂左边,一时间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再一次陷入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几个管理官在中间如何叫喊维持秩序,都仿佛是杯水车薪一般。
朱魇站在天台之上,俯身看向地面的争吵声,一种如鲠在喉的不解与痛苦涌上心头,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相互挤挤挨挨推搡争吵。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了真相,还能说出那种话?你们不是父母吗?”
第82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9)
最初争吵的母亲忽然扭过头,看着自己站在最后的女儿,在众人面前猛然跪下,重重地把额头撞在地上,往前跪着蹭过去,拽住女儿的衣服。
她眼里写满了近乎狂热的期待,和一种机械化的慈爱与和善:“妈妈求求你,妈妈求求你,你再坚持坚持好不好?他们受不了的苦,你能受得了,你就能出人头地啊!妈妈相信这里,妈妈相信你还有救,你为了妈妈再坚持坚持好不好?说不定,说不定明天你就能登上筑基期了!说不定你就成了!”
“爸爸妈妈都是白玉京出来的,我们仙骨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不可能不是的。这边的老师虽然凶,但是都是好老师啊!都是为了你啊!你想想,等你去了白玉京,等你成了,你再回头看看,今年你吃的苦算什么啊?”
那女孩仿佛木头似的,眼珠子都僵硬而涣散地望着地面,空洞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而,在那母亲的话语中,不少父母都重新显出犹豫的神色,仿佛重新找回理智似的看向自己的孩子,甚至有人小声附和起来,仿佛商量似的柔缓语气:“也有道理啊,这这痛苦必然的,但是不逼一逼自己,怎么知道自己能变得多优秀呢。”
“你们不要被刚刚那个孩子骗了,这里可是洞天门办的啊!”忽然,一个父亲站出来,与左右解释起来,“洞天门在十二仙门里面都是排第二的,你们难不成是想说洞天门办的这个补习班在恶意虐待学生吗?”
这一番发言颇有些有理有据,不少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父母此刻便又犹豫起来。
“这孩子自杀大部分时候也是自己心理的问题,太不坚强了,也不为父母考虑。不能通过这个证明这里教育就是有问题的啊?”
那母亲仿佛得了道理,转头对自己女儿点头:“你听到了吗,宝宝?不是妈妈一个人这么想是不是?他们忍不了,你能忍耐下来,你就能比其他孩子更优秀啊!你已经比其他优秀的孩子落后很多了,难不成你这辈子想要像个没出息的普通人那么过吗?”
“我……”那女孩万念俱灰似的茫然看着母亲,她灰败的眼里再没有一丝神采。
“我们这个世道是真的有天意,如果这个培训班真的虐待了孩子,怎么他们至今还没有遭受任何责罚呢?”“是啊,这帮孩子夸大其词吧?”
最开始痛骂学校的母亲左右环顾,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她捞起自己的孩子,紧紧抓住她的手:“你们怎么样随你们吧,反正我带孩子走了,我就是听说这里能激发仙骨潜力才送她来的,又不是真想要她的命——你们这帮荒唐的,难不成真要等孩子没了再哭吗?”
“不是这么多都还在吗?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着逆天改命?”
“这位家长,我今天愿意给我女儿下跪,但是你呢?听了这么点消息,你就想带她走,放弃这个机会,继续去过浑浑噩噩的人生?你这个样子根本跟我们不在一个层次,你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格局思考的事情。孩子,妈妈再给你下跪,你要跪多少次妈妈都不怕
丢人!”
她扭过头,目光中的狂热比魔焰更加炽热而明亮:“只要你继续学下去,只要你坚持,只要你成才,妈妈什么尊严都不要!”
女孩望着母亲近乎疯魔的眼神,她眼底的兴奋与热烈既让她害怕,又让她不知所措,不由得下意识摇摇头,低声嘀咕:“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回家……放我回家吧……”
“只有这个不可以,求求你,妈妈求求你,不要放弃你自己!再坚持坚持吧!”
那女孩缓步退后,默默摇摇头,忽然扭过身,打开教学楼的门就往里跑去。
朱魇坐在天台边,双手还在不断颤抖,身体里所有器官都依旧在沸腾滚烫,唯有心灵,此刻却陷入冰冷和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知道了,还有那么多人不愿意带孩子回去?为什么他们会觉得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不是看起来很在乎自己的孩子吗?”
“为什么,秦文章,为什么?”
楼梯间的门被猛然打开,一个满脸爬满眼泪的小女孩出现在朱魇眼中,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忽然朝着相反方向跑去,几乎毫无犹豫地瞬间翻上护栏,跳了下去。
朱魇一口气哽在嗓子里,愣在原地。
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翻过栏杆边顺着那女孩跳下去的方向追去。
女孩被一只手拽住胳膊,随即扯入一个怀抱,对方在抱住她的一瞬间脚蹬在外墙上,再一次高高跃起,仿佛乘着疾风似跃向高处。
女孩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发丝在风中飘扬,她望向救下她的人。对方低下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同学,下午好啊?”
“你是,当时那个同学,任长生?”
任长生点点头:“我以为人可以为了道义死,可以为了拯救他人死,也可以为了以身证道死,但是就是不该为了惩罚他人而死。”
“你?”
任长生落在地上,将女孩安慰地放下。葛淼从远处跑过来,惊魂未定按着胸口:“吓死我了,刚刚我以为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