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难过了,日子总要往前看。”任长生低声安慰了一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谁能接受呢?”那母亲掉着眼泪,一边将纸巾印在自己眼角,一边叹息一边哭泣,她瞟一眼葛淼,仿佛敷衍似的问了一句,“你好年轻呢?”
葛淼笑了笑,含糊搪塞:“来看亲戚的,不是我的孩子。”
那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了一句,便又沉浸到自己的悲伤里面去了:“我照顾他这么多年花了多少的心力,这孩子怎么就像个捂不暖的石头似的?我自己也是筑基期,他爸爸差一点都能上金丹期了,我们俩在一块怎么都不该差的,但是最后这孩子那仙骨里面时时刻刻都萦绕一股魔气,这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修仙修不上去,还要防着他入魔,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被这么对待?生了这么个孩子?”
任长生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但是看到对方实在太伤心,也不忍心不管了:“修仙我不太懂,但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修仙一条路……”
那母亲忽然放下手里的纸,声音一瞬间变得不耐烦而冷硬:“你不懂?你不懂你说什么?眼下除了没仙骨的,谁不修仙?他不修仙,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
葛淼忽然一愣,恍惚间仿佛看到对方的可怜和眼泪里猛然伸出一把刀似的。
“抱歉。”那女人扭头总算看了葛淼一眼,擦擦眼泪,“没有仙骨也就算了,但是他好不容易有这个天赋,怎么能浪费呢?”
葛淼吞了一口唾沫,心里生出几分不是滋味的愤懑:“您望子成龙,我也能理解——但是您知不知道,这里很多老师会体罚学生,你知不道到他们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那母亲仿佛看见什么笑话似的瞪大眼睛看了葛淼一会,随即低下头下意识躲开了葛淼的目光:“这话说得真是……不过,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享福才把他送进来的。”
第80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7)
——朱魇,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你不要劝我了。你知道我做事一向谨慎,我也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生命的那种人。我只是希望,我的离开可以成为一声警钟,让他们明白一件事情,这样无尽地惩罚我们,折煞我们的尊严,限制我们的自由,将那些超越法律底线的私刑施加在我们的身上,是错误的。
朱魇顺着外墙爬到楼顶,楼顶的风有些大,低矮的阴云层层叠叠堆积着,夜晚越来越接近,周围变得更加昏暗,一如当年那一天。
“秦文章,你错了,你的离开没有让任何人意识到这件事情是不应该的。你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悔恨,他们哭得很伤心,但是我看到他们带走你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你的离开让他们终于轻松了,现在他们大概早就忘记你了……你用你以为最沉重的代价去惩罚把你当作累赘的人,最终只是送给他们一份巨大的礼物。”
朱魇坐在天台上,下方的演讲已经开始,风很大,肃杀的寒风吹得他发丝飞舞,耳畔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他听不见那校长又在说什么,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不断响彻耳畔的尖锐的嚎哭般的风声:“我是不会重蹈你的覆辙的。”
“喂喂,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成仙乐’的董事长兼校长,我叫马铄成,各位同学可以称呼我为马校长……”校园广播的声音忽然响起,在短暂的电流音之后,马铄成有些气短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了数百倍,回荡在空旷的校园之内。
朱魇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已经到来。他双手高举,手心里缓慢地燃起暗紫色的魔焰。任长生不在身边,朋友们也被他纷纷赶走,空荡荡一片的屋顶格外安静。
他本是魔族,无父无母,被洞天门长久关押后又遣送到这里。在这里,他见识到太多被归结为“残次品”“失败品”的人类,他们中有些名副其实,有些则分外无辜。
对于朱魇来说,这里也好,外面也罢,似乎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但是对其他人类不一样,对那些还有归处的有家人的有牵绊的人类不一样。
“秦文章,你这个没有能耐的家伙,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成,最后果然还是要靠我才行。”
朱魇深吸一口气,手心的魔焰向天空飞去,在游龙似的游走之中化为不同的字迹,那深色的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眼睛里,在魔族才有的黑色瞳孔上亮起点点光斑,他嘴角不由得挂起兴奋的笑容:“你们这些大人,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等着后悔去吧!”
一副巨大的火字凭空出现,遮天蔽日的魔焰几乎顷刻间就像是笼盖似的将众人笼罩其中。
蒋函谷抬起头,望着紫色的魔焰缓缓组成字体,不由得担心皱起眉头。
“仙骨速成培训班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你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他们根本不是想要好好教授学生,只是折磨他们。”
巨大的消耗让素来强大的魔族也有些吃劲,朱魇喘了几口气,双手合拢,朝着掌心有些飘摇的魔焰又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被殴打,被折磨,有同学遭受了非人的惩罚……这里根本没有办法激发出我们的仙骨,只会不断用非法的方式折磨我们,最终伤害你们的孩子。”
巨大的天幕上开始显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学生抬起头,望着那些名字在短暂的火焰中停留,又倏忽间失去了形状。
楼下沸沸扬扬喊了起来,大约是有人发现了朱魇的所在,班主任叫嚣着开始组织要冲上楼去。蒋函谷望着天空,最后牙一咬,从队伍中跑出来,矮身躲过一个班主任,扑上前压倒了正在往楼道跑去的班主任。
两人扭打起来,蒋函谷扯住对方的手臂,朝人群大喊:“拦住他们,拦住这些班主任!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们难道真的想让朱魇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吗!”
就仿佛一呼百应似的,原本严整的队伍如同巨石坍塌一般分散开,随着各种闹哄哄的吵闹声,有的学生朝着班主任冲过去,有学生跑去拉住教学楼的门,用身体挡在门前面,有人扯住自己的父母,指着天幕的内容声泪俱下哭诉,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沸腾一般。
管理局的车停下的时刻,看到的就是那高悬于天幕上的燃烧的控诉,和地面上分不清你我的混乱不堪的场景,在浓重的阴云下,就仿佛是恶鬼地狱的画面一般。
冯夜郎下车的瞬间被吓了一跳,扶着佩剑甚至不敢贸然上前,茫然不解又讶异地望着面前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暴乱:“这是怎么回事?”
就仿佛为了回应他们的疑惑,旁边墙根动了动,一个红色的狐狸脑袋毛乎乎地从洞里冒了出来,左右转了转之后扭着身体钻出来,跟在他背后,冒出一个人类孩子的脑袋,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冯夜郎等管理官的视线后吓得差点缩回去:“池狸!有人,有人呀!”
扭过头,才发现自己的视野盲区里站着四五个管理官,吓得他连忙想要钻回去,被方圆眼疾手快拽住后腿,提到半空中:“任老板家里那个小狐狸?你又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她费解地看着池狸,又扭头望着学校上空的火字,伸手指向那片天幕:“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可比阿淼说的离谱多了。”
“这是我们的同学,是在这里再也没能从这里走出去的同
学。”
“如果不希望你的孩子也变成其中一个的话,就快点带他走吧。”朱魇画完最后一个字,变为通红冒着热气的手臂已经开始不自觉发抖,他明亮的眼睛望向天空里一点点潇洒开的最后一句话,眼光里闪着水汽。
“秦文章,我做到了……太好了,我做到了!”
第81章 奔向自由乃人之天性(18)
冯夜郎和方圆听完了事情经过,再看向天空的时候,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与感慨:“刚刚那些孩子,居然都已经不在了……”
此刻魔焰已经缓慢地熄灭,最后几缕火焰飘散在风中,留下星星点点的亮着光的斑迹,
冯夜郎点点头:“如果刚刚我们看到的话是真的,那这里肯定不正常。”
池狸和李子明坐在车后座,两个小孩子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有些忐忑不安地探出脑袋。池狸看了看身边的伙伴,难得有些低声下气地哀求起来:“方局长,冯局长,能不能不要把李子明送回家?他爸爸妈妈一定会把他重新送到这里的。”
方圆扭头看到两个小孩子从车窗探出脑袋,都是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不送他回家难不成又送你们工作室?饶了你们老板吧,她养不起更多了——放心好了,都已经成这样了,单凡有点良心的爸妈恨不得打飞的带孩子走呢,怎么可能还把孩子留在这里?”
她说得格外轻松,把佩剑提在手里,对冯夜郎摇了下脖子:“走啦,师兄,按照约定下来的事情,我们先去把那几个孩子回收了再说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