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后退,却被恶鬼缠身。
呜咽破碎。
*
光阴荏苒。
南般若解决死瘴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期。
不知不觉中,遥望大地竟已经找不出几处黑腐的死地。
“南般若。”男鬼叹息,“你果然是真正的天命人。”
南般若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正是!”
一人一鬼说说笑笑,寻了处闹中取静的坊巷,踏足这个海晏河清的世间。
“你看。”
蔺青阳闲闲扬了扬下巴,指向菜市坊,“有你这个帝君做了好榜样,当今世上,女子出将入相,倒是多了不少贤夫良父——看见那个砍价的中年男人没有?”
南般若循着他的指引望去,看到一个后背微微佝偻的男人,正在与小贩讨价还价。
她点头:“嗯,看见了。他怎么?”
蔺青阳挑眉:“中年男人。”
南般若不解:“对啊,怎么啦?”
男鬼乐不可支。
南般若:“???”
“中年男人。哈。”他捧腹嘲笑,“中年男人!老男人!”
南般若:“……”
近年来,这个鬼越来越有少年气,如今竟然笑话起别人年龄来。
南般若语重心长:“你虽然不会老,但你也活不了。”
他只挑了挑眉,没反驳,也没阴恻恻凶她。
他拖声拖气地笑:“哈——!”
说话间,中年男人捡好了菜,一边腾出手,将找零的钱币收进钱袋,一边整理着菜篮子转过身来。
看清他的脸,南般若蓦地一震。
她掩唇,失声:“……南念一?!”
恍惚惊觉,时光竟如流水一去不回,乍一看,南念一都成了中年人。
她幽幽望向蔺青阳。
男鬼一脸得色:“南般若,你若是找了别人,如今他的年纪都能当你爹。”
南般若:“……”
她追上前去,“阿兄!”
南念一回身,惊喜道:“般若,你怎么在这儿!来得正好,父亲母亲近来总是念叨着你,随我回一趟?”
“好啊。”
*
到某个年纪,人好像一夜之间忽然就老了。
南般若怔怔望着父母鬓边的白发。
“阿爹、阿娘。”她心中酸涩,“我太久没回来了。”
南戟河夫妇失笑:“这天下死瘴都要被你除净了,我们高兴也来不及!”
“嗯。”
她含泪点头,“我碰见阿兄,见他买了许多菜。”
天枢哼笑:“他见着你,是不是像见了救星?”
南般若怔怔点头:“对啊。”
“今日给他约了姑娘相看,”天枢冷笑,“你回来,他正好推了!”
南般若:“……”
她回眸望向南念一,只见他抬着眉毛,苦笑不迭。
南般若正乐呵,天枢盯向她:“还笑,下次也给你挑几个。”
“……”
男鬼阴恻恻在她身后冷笑。
南般若赶紧谢绝:“不了不了。”
“怎么,”南戟河皱眉,“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姓蔺的?倒也是,这些年,也没哪个郎君越得过他去,不找也罢!”
南般若:“……”
男鬼大乐:“岳父好眼光!”
第76章 重回一
南般若饮了些酒。
她行在月色下,男鬼不近不远飘在她身后。
方才席间,南戟河夫妇给那位“亡夫”也加了把椅子。人死债消,那么多年过去,仇恨早已经淡去,只余唏嘘。
“看着父母老去,感觉很寂寞。”
南般若轻声说道。
一只大手落上她的肩膀,男鬼俯下身,把冰冷的重量压到她身上。
他缓缓地、笑吟吟地,从她肩侧探出俊美的鬼脸:“没关系,你有我。所有人都会离开你,我不会。”
她偏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可是,你是鬼啊。”
“鬼怎么了?”
她定定望着他:“鬼没有身体,不知冷热,也尝不出味道。你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对不对?”
蔺青阳目光微顿。
他正想嘴硬说不是,对上她汪着清泉的眸子,忽地哑了。
她道:“蔺青阳,你带给我欢愉,但你自己并不欢愉。”
“不。”他沉下脸,“见你欢愉,我自欢愉。”
她别开了头。
她和他,终究是不能两全。
*
鼎中无岁月。
忽一日,南般若正在漫无目的四处游走,耳畔忽闻一阵阵喧嚣。
她侧耳问:“蔺青阳,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蔺青阳若有所思:“嗯……有。”
听着像是万众赞颂,望向云下,却不见哪里有人群聚集。
放眼望去,鼎中世界已不见金色龙气——龙气尽数被南般若炼化,复归天地之间,滋养万物生机。
“功德。”
蔺青阳黑眸微眯,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神色,“大功德。”
南般若不解:“嗯?”
“哈!”他惊奇地笑出声,“南般若,你大约是要飞升了。”
南般若:“?!”
耳畔的喧嚣越来越密。
一缕又一缕金色功德从地上浮起,向着鼎中聚来。
蔺青阳笑叹:“你炼化鼎中龙气,有如补天之功。又承万民之愿,功德圆满,证道封神。”
她张了张口,一时啼笑皆非。
她两辈子都视飞升如洪水猛兽,没想到这件事情竟能落到自己头上。
她也不曾修行过,这样飞升,岂不是赶鸭子上架?
天地之间,忽然色变。
劫云遮天蔽日,云间雷音滚滚。
蔺青阳抬手扬袖,下意识把她护到了身后。
她怔忡望着他的背影。
与前世一样,他姿态狂傲,不把天劫放在眼里。
只是……
“蔺青阳。”南般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头也不回:“渡劫,不要吵。”
南般若:“……”
这副狂妄自大懒洋洋说话的死样子,更是像极了前世。
她不得不用上更大的力气拽他:“你渡个鬼劫。”
蔺青阳:“……”
眼见天劫凝聚,他本能就上前护她,全然忘记了自身的状态。
他转过小半幅俊脸,唇角微抽。
“轰!”
第一道劫雷即将落下时,大地上浩瀚汹涌的金光功德也抵达了鼎中。
其中一部分竟然直直奔着蔺青阳而去。
他错愕片刻,咬牙切齿:“南般若,我身为你背后的男人,也是名垂青史了!”
南般若:“……”
她不禁想起自己给他立的那块“舍身除恶”、“力挽狂澜”、“家国栋梁”、“匡扶帝室”英雄碑。
她弯起眉眼,感慨万千:“蔺青阳,这些年夙兴夜寐治理天下的是你,该你的功德。”
蔺青阳一阵无语:“……”
上辈子他自己做帝君,不曾这么鞠躬尽瘁。
这一世给她当牛做马,竟然混了个功德圆满。
哈。
说话间,劫雷已至。
漫天雷光之中,一人一鬼眉眼相对,恍惚仿佛回到了前生应劫时。
“轰隆!”
视野大片大片发白,天地不复存在。
他问她:“怕么?”
她深深凝望他。
重新来到这一刻,心境已全然不同。
她笑道:“和你一起,死也不怕。”
这也是前世的词。
顿了顿,她悠悠开口:“若是死了,下辈子我想做只鸟。”
“行——吧。”蔺青阳懒声回道,“我给你筑巢。”
劫雷一道接一道轰了下来。
一人一鬼扶摇而上,功德之光熠熠闪耀。
前世一幕幕在雷光中浮起又湮灭。
雷电克鬼。
只见他的身躯一寸寸变得透明。他硬扛雷劫,护她金身不破。
她轻声唤他:“蔺青阳……”
他的嗓音冷静到了极处,隐隐透出几分冷血:“我要你飞升,天也挡不住。”
最后一道劫雷轰然降下!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视野中的一切变得很慢很慢,他不避不让,鬼身仿佛一柄绝世神兵,直取那道毁天灭地的力量,从正当中,将其一破为二!
“轰隆!哗——滋滋滋!”
恐怖的金铁摩擦声响彻整个世界。
在最后一道劫雷之下,他的鬼身似霜雪消融。
他就要死了。
他彻底放弃了自己成神的机会,拼上一切,送她飞升。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却感受到了无尽磅礴的力量,无可转圜。
“蔺青阳!”
他没回头,并起手指,轻轻一挥。风流疏懒的姿态,与她做最后的道别。
南般若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虚幻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