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嘈杂的声音像巨浪，兜头盖脸砸向少年单薄的身躯。
谢瑶劈手夺过匣子，拿出丹药，捏着儿子的嘴巴就要往里塞。
南般若：“喵……”
她真是上辈子欠他！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从屋梁跃下。
黑猫一口叼走了谢瑶手里的丹药，咕咚咽进腹中。
毒药发作得极快。
当着一众宾客的面，黑猫两腿一蹬，直挺挺躺倒在地。
场间一片大乱。
思绪飘离前，南般若与少年对上了视线。
他瞳孔震荡，嘴里无声在说：“我知道了，你是秃鹰。”
*
啊，他认出她来了。
帝龙鼎中，南般若恍惚回神时，蔺青阳话音刚落。
“……我心狠手辣，连妇孺都杀！”
她怔怔望向他。
“啊。”她点头认同，“那些人，真该死啊。”
他眯眸，俯身，深深望进她的眼底。
他轻飘飘地唤她：“南般若。”
她心神不定，反应慢了好几拍：“……嗯？”
长成了漂亮青年的男人，再度向她逼近，直到鼻息相闻。
他微微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
“或者，我该叫你……秃鹰？猫？那就叫你小秃龙猫好了。”
“？！！！”
第75章 人鬼日常十
蔺青阳一语道破她的动物身份。
南般若讶然睁大双眼。
她微偏着脸，唇瓣分开，目露迷茫：“你怎么都知道啦？”
蔺青阳一瞬不瞬盯着她。
早在她问出“秃鹰死了以后，你还在避暑山庄吗”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不对——从头到尾，他一句也没有提过避暑山庄，她是怎么知道的？
随后他把老宅指给她看，她又失了神。
他没有忘记，那个地方曾经有过一只陪伴他的小黑猫。
秃鹰，黑猫。
原来都是她。
醍醐灌顶那一霎，蔺青阳听见自己心脏传来爆裂般的声音，仿佛一万根钢针扎了进去，锥心刺骨，苦不堪言，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边的炙热滚烫。
原来，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让他感受到温暖和善意的……是他的小菩萨。
他穷尽意志力，硬生生压制住了胸膛里汹涌沸腾的情愫。
爱欲炽烈如火，他竟不敢释放，唯恐伤到她。
他缓缓地、缓缓地后退半步。
他轻笑了下，淡声唤她：“喂，小秃龙猫。”
南般若抬眸瞪他，见他唇角轻扯，眸色深黑，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这一刻他给她的感觉极度危险，但又诡异而莫名地感到安全。
一人一鬼安静对视片刻。
南般若的思绪彻底从旧时光中抽离，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她惊奇道，“在你的‘过去’，我就已经出现过？”
蔺青阳弯了弯眉眼：“对。”
她忍不住追问：“你确定是我？不是别的什么猫？”
蔺青阳失笑，声线轻哑：“我怎么可能把般若错认成别的猫？”
南般若：“……”
她惊诧，茫然，感觉不可思议。
“那我岂不是改变了历史？”她呆呆望着他，“蔺青阳，要是没有我，你小小年纪就死了？那就没有日后的东君了？”
他微笑颔首：“是啊。”
她惊叹：“我可真是给自己惹了好大的麻烦！”
蔺青阳垂着眼，勾着唇，笑道：“谁叫你是个普渡众生的小菩萨？换一个人，你难道能见死不救？”
南般若：“……”
她不能不承认，不管那个倒霉的可怜孩子不是他，她都会出手。
南般若怔忡环视周围，心下暗叹：龙气实在神异，竟然能够带人穿越时空，改变历史。这世间因果，当真玄妙无比。
她蓦地想到了一件让她非常不爽的事情。
“蔺青阳，”她道，“伤药是我给你叼来的，不是你娘。”
他轻啊一声，不语。
南般若很不高兴：“宴席上谢瑶硬要逼你服毒，你该不会再信她了吧！”
她越想越气。
少年蔺青阳不止一次提醒过谢瑶，告诉她蔺廷不可信，然而谢瑶却好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畜生夫君。
南般若气道：“她害死了你的猫！”
“嗯。”
“她根本就没有把你当作亲人！”
“嗯，我知道。”
男鬼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把她拥进了怀里。
他垂下头来，轻吻她的乌发。
“她……”南般若实在不会骂人，“做母亲，她不配！”
“我知道，我知道。”他声线轻哑，“我这一生，只有一个家人，那就是你。”
虚弱苍白的男鬼，低低说着话，好像随时会破碎消散。
“般若，我只有你。”
“……”
南般若不禁动容，探出双臂，回抱他劲瘦的腰，十指覆上他冰冷的后背。
她用脸颊轻轻蹭他坚硬的胸膛，踮一点脚，拱开男鬼的衣领。
唇瓣辗转。
吻过漂亮的锁骨，攀上嶙峋的喉结。
身躯忽一紧。
男鬼反客为主，将她扣死在怀里，垂头吻住她的唇。
好一番幕天席地。
*
“蔺青阳……”
“嗯？”
南般若依偎着他冷硬的身躯，望向四方大地，若有所思。
“既然可以改变历史，那么有没有可能……”她眯眸道，“让你不要遭遇那些事情？”
若是少年时期不是那样悲惨，蔺青阳也许就不会变成后来那个冷血的、杀人如麻的坏蛋。
蔺青阳笑：“小菩萨想拯救我啊？”
南般若微赧，点头含混道：“是吧。”
假如他不是坏人，也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他起身，扶她站稳。
他垂眸看她：“心意我领了，但是没有用。”
她蹙眉：“怎么就没用了？”
蔺青阳笑笑地望着她：“因为这已经是改变过的历史啊。”
她愣怔片刻，恍然。
历史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
她“回到过去改变历史”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写在了过去那一页当中。她以为的改变，其实正是历史本身。
“般若。”
蔺青阳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必要遗憾，这个结局我很满意。”
她点点头：“唔。”
*
南般若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犟脾气。
在那之后，每次进入帝龙鼎，她都会暗暗使劲，想要调动漩涡，再回过往。
遗憾的是漩涡再也没有出现。
南般若气死了。
哪怕不能改变他的悲惨命运，至少也让她亲眼见证狗男女之死？
可惜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再没有遇到重回过去的漩涡。
有一瞬间南般若忽然明悟：“蔺青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再也没有回到过去，变成动物。”
他挑挑眉：“嗯。”
南般若狐疑盯他：“我怎么觉得你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有。”
“有。”
“没有。”
“……”
“南般若，”他转移话题，“你就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她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却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
蔺青阳笑了笑，示意她继续炼化龙气。
他跟在她身后，悠然开口。
“我埋了猫。”
“也埋掉了所有天真。”
“在那之后，我开始杀人。惹过我的那些仆人，我一个也没有放过。”
“我杀谢瑶的人，嫁祸表姑。杀表姑的人，嫁祸谢瑶。”
“我煽风点火，让她们两个自己去斗，我从中渔利。”
“就这样，我默默积攒力量，直到足够颠覆一切。”
“我杀光了他们。”
南般若一下一下点头。
“南般若。”他忽然问她，“若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她正好处理完一片死瘴，抱膝坐到他身边，抬头望着天空，出了会儿神。
“我也不知道。”她道，“但我一定不会劝你大度善良。”
蔺青阳失笑。
他单手虚虚摸着地，坐到她身边。
“杀人会成瘾。”他告诉她，“习惯用杀戮解决问题，容易路径依赖。这未尝不是最终我败亡的原因。”
南般若惊奇：“你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恶劣地弯起唇角：“那可不行。”
南般若眯眸：“怎么就不行了？”
蔺青阳哈地一笑：“佛门戒色。”
南般若：“……”
他灼灼盯向她：“我戒了色，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