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
炖好汤,他用木筷从紫砂罐子里夹出两块肉排,放在盘子里,凉了凉,推到她面前。
“喵?”南般若歪头。
少年蹲到她面前,眼睛里微微有一点笑意,扬了扬下巴:“吃吧!”
她低下头,嗅了嗅肉排。
火候还不够,没有成年蔺青阳做的那么香。
她一边挑剔,一边狼吞虎咽。
啃到一半,少年瘦硬的手指忽然拎住她的后颈毛皮,把她从肉排上撕开。
南般若:“???”
她下意识对着他哈气。
少年无视她的抗议,捡起被她啃过的肉排,重新放回了罐子里。
南般若:“……”
坏心眼的家伙,让别人吃她的猫口水。
*
少年已经开始修行了。
南般若跟着他,发现他刻苦得过了头,大多数时候,他并不是修炼完之后再休息,而是直接把自己累晕过去。
院子里每一处都有他舞剑和卧睡的身影。
渐渐地,南般若习惯了凑到他身边,把自己摊成猫饼,让他抱着或者枕着睡。
一天之中,少年最厌恶的事情莫过于去西院“争宠”。
每一次欺辱谩骂必不可少。
同父异母的弟弟蔺继业是个天生坏种,每过一阵,总能想出新的点子跟他“玩”,害他遍体鳞伤。
表姑总有无穷无尽的招数陷害他,引蔺廷对他下重手,时不时断个肋骨瘸个腿。
在他身上撒够了气,弟弟玩累了,表姑也温柔了。
蔺廷被美妾爱子哄得高兴,偶尔也愿意分出几分虚假情意,回头安抚一下大房夫人,于是谢瑶也心满意足。
只有少年,孤零零带着一身伤,往返两院之间。
“喵呜,喵呜。”
还好他有猫。
*
少年像璞玉。
在日复一日的刻苦打磨下,他渐渐崭露出了惊艳的锋芒。
忽一日,突破先天之境,修行小有所成。
谢瑶大喜过望。
“娘,最好先不要告诉爹……”少年面色忧愁。
话没说完,谢瑶挥手打断:“当然要告诉他!我还要大宴亲朋,叫所有人睁大眼睛看看,我的儿子,可比那狐狸精的儿子争气得多了!”
谢瑶欢天喜地,甩着帕子四下去张罗。
少年抿唇,望向廊下的黑猫。
一人一猫视线相对,双双叹息。
蔺廷并不会为了这个儿子而骄傲,谢瑶扬眉吐气,只会惹得表妹不快。
最后倒霉的还是羽翼未丰的少年蔺青阳。
南般若跳到他的肩膀上:“喵呜……”
他反手摸摸她的脑袋。
“没关系,我顶得住。不过是些小花招,且让他们放马过来。”
她叹口气,蹭蹭他脸颊。
*
南般若不再随时待在少年蔺青阳的身边。
她猫到了西院。
大公子修行有成的消息,果然害表妹犯上了心疼病,蔺继业也是哭闹不止。
“表哥……”表妹倚在金丝软枕上,奄奄一息道,“我这一生,终是错了。怪我不自量力,怪我痴心妄想,我以为真心爱着一个人,就能换来好的结果……”
蔺廷心如刀绞:“妹妹千万别泄气!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证啊!”
“罢了,罢了!”她凄声哭道,“我哪一点能比得过谢瑶?她出身那么好,儿子又有本事,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将来大公子上位,我们母子便去投了河罢!”
蔺廷沉声道:“这份家业,自然是留给继业的。”
“哼!”她拧肩不信,“表哥别怪我说话难听,大公子那么厉害,身后又有那么强大的娘家,再过几年,恐怕表哥都要避其锋芒!”
她偷瞥一眼,见他脸色更加阴沉,当即火上浇油。
“表哥,这些年来,他必定是恨毒了我们继业,说不定早就连着表哥一道恨上了!你看他那双眼睛,像个阴狠的狼崽子一样,不小心一对上,我整颗心脏都突突地,瘆得慌!”
“表哥,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我们母子早晚要被他害了呀!说不定、说不定将来就连表哥也……”
“呜!我真的好害怕!”
“这样吧。”蔺廷沉吟片刻,冷冰冰笑了下,“既然谢瑶非要招摇,那就在宴席上,让她亲手送她儿子上路!”
他眉眼间的狠戾让她花容失色。
她掩唇惊叫:“啊?!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蔺廷挑眉,似笑非笑:“妹妹这些年倒是愈发良善了,是不是忘记了,当初是谁让我手刃亲儿子表明诚意的?”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讪讪强笑:“这些年朝夕相处下来……谁的心还不是肉长的呀?”
南般若在屋梁上磨了磨爪子。
她眉眼压低,屏住呼吸,暗中观察。
畜生爹很快就敲定了毒计。
他会将剧毒下在极品丹药之中,当众借谢瑶之手,逼迫蔺青阳服下。
“到那时,谢瑶百口莫辩,我正好休了她!”
*
不日,蔺廷来到谢瑶房中。
一番久违的浓情蜜意,仿佛回到了表妹还没过来“养病”的日子。
“阿瑶,你看这是什么?”
蔺廷拿出一只金丝玉缕的匣子。
“混元丹。”他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我花费了近十年功夫,才得了这么一粒。”
谢瑶双眼放光:“给阳儿的?”
“不然呢?”蔺廷风流一笑,“我表妹想要它,都快想疯了心!她想也没用——我拿到它,第一个想的便是你和阳儿!”
谢瑶被哄得心旌摇晃:“阿郎……”
“这些年,委屈你了。”蔺廷叹道,“这一次大宴,必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到时你把它赠与阳儿,就当是你这个娘亲的一番心意。”
谢瑶感动万分:“阿郎!”
两个人相拥倒入锦帐。
南般若贴着屋梁遁走,到了少年院中,他正在空地上苦练剑术。
“喵喵喵!”
她蹦到他面前,一会儿炸毛,一会儿弓背,冲着他咪呜咪呜上蹿下跳。
她附在动物身上,受动物自身习性影响颇大,并不能用爪子写字或者是模仿人言。
她越说越急,把自己急得活像个中邪的猫咪。
少年勾下背来,手臂一捞,捞着她的肚皮,把她抱进怀里。
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扔了剑,瘦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捋她脑后细软浓密的绒毛。
南般若舒服地眯起眼睛。
*
那一天晃眼就到。
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谢瑶终于扬眉吐气,激动得像只穿花蝴蝶,见人就倾诉自己有多么不容易,花费多少心血,这才养出麒麟儿。
少年静静陪在她身边,不言不语。
满室夸赞、喧嚣,仿佛与他完全无关。
他时不时望一眼梁上——黑猫慵懒地伏在那里舔爪子。
视线相对,他不动声色转走眼珠,望向宴席上那些好吃的,然后轻轻挑一挑眉。
南般若:“……”
她才不馋!
她矜持地把脸慢吞吞转走,一眼都不看。
少年垂眸,唇角微弯。
到了宴席高潮时,谢瑶于万众瞩目之下,捧出了那只金玉匣。
满座低哗。
“混元丹?”
“竟是极品混元丹?不愧是河西谢氏,好大手笔啊!”
“有此神药相助,大公子当真是如虎添翼!”
谢瑶红光满面,在一片钦羡声中,飘飘然快要站立不稳。
她高高扬起下颌:“阳儿,为娘赠你此丹,愿你加倍勤勉,莫要辜负。”
少年双手接过:“谢过母亲。”
“服下吧。”
“是。”
少年打开盒盖,指尖刚要碰到混元丹,便听见梁上一声凄厉猫叫:“嗷!”
他蓦地抬眸,视线相对的瞬间,他若有所悟。
他果断阖上盖子:“娘,我回去服用。”
谢瑶皱眉,下意识去看夫君脸色,只见蔺廷也是沉下了脸。
她强硬道:“让你吃你就吃!”
“娘……”
“吃啊!”
“娘!”
“怎么,你是翅膀硬了,有能耐了,开始拿乔?”
谢瑶此刻正是风光,不曾想一向听话孝顺的儿子竟当众忤逆,不由得怒火中烧。
她还能不知道那个表妹的德性了?
这药若不及时服下,那个女人必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把这丹药讨去了。
到时候她脸往哪搁?
谢瑶阴沉沉盯着少年:“吃药,立刻,马上。否则你别再叫我娘!”
众人也纷纷劝说。
“大公子,莫要辜负你娘一片苦心,这丹药珍贵得很,来之不易!”
“快吃吧,快吃吧,大喜的日子,别让你娘生气。”